霍去病回京那日,长安城的槐花已经落尽了。
卫汐月是在漪兰殿午睡时被无忧摇醒的:“姑娘!姑娘快醒醒!霍小将军入宫了!正在宣室殿和陛下说话呢!”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睡得蓬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去病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无忧一边给她递外裳一边急道,“听说刚面圣,等会儿就要来漪兰殿见姑娘了!”
卫汐月手忙脚乱地套衣裳,坐在铜镜前梳了两下头发又觉得乱,拆了重梳,梳完又觉得簪子不好看,换了三次。无忧在旁边看着她这副又慌又喜的模样,忍不住笑:“姑娘别急,霍小将军又不会跑了。”
“他是我外甥!”卫汐月对着铜镜理鬓角,“我、我得好看些才行,不能给外甥丢脸……”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十五岁,霍去病十四岁,只差一岁的甥舅俩,她紧张什么?可那是霍去病啊!那个十四岁就封冠军侯的少年将军,她上一世想见都见不着的传奇,这一世是她亲外甥,马上就要来见她了。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卫汐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少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比她想象中要高。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拔得很长,肩宽腰窄,眉眼间带着军营里磨砺出来的英气,可那双眼里的光还是少年人的——明亮、锐利、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紧张。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腰间还系着那条边关带回来的革带,风尘仆仆的痕迹没来得及褪干净。
他在殿中站定,看着面前那个仰头望他的碧衣少女,唤了一声:“小姨。”
卫汐月鼻子猛地一酸。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不是正式的军礼,而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带着亲近意味的跪拜:“甥儿霍去病,给小姨请安。”
“起来起来!”她连忙上前一把把他拽起来,眼眶已经红了,“你跪什么跪,我是你小姨又不是你上官……”
霍去病被她拽起来,低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是少年人独有的、带着孩子气的大大咧咧:“小姨哭什么?甥儿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我没哭。”卫汐月嘴硬,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我就是……就是高兴。你几时回来的?路上累不累?边关冷不冷?有没有受伤?”
她一串问砸过去,霍去病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小姨你一口气问这么多,甥儿先答哪个?”
“挨个答!”
他老老实实答了——昨儿傍晚到的,路上走了十二天,边关不冷就是风大,没受伤就是瘦了两斤。卫汐月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然后她转身就朝殿外喊:“无忧!去御膳房要一碟蜜炙羊肉、一碟桂花糕、一壶热牛乳——不对,我外甥不爱喝牛乳,要茶!要最好的茶!”
霍去病看着她里里外外地张罗,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他在军中听人说起过这个小姨——说天子宠她、说她长得好看、说她入宫不过月余便得了满宫上下青眼。他一路都悬着心,怕她受了委屈怕她不开心,如今亲眼见了,见她在漪兰殿里活蹦乱跳眉眼舒展,那颗心终于彻彻底底放了下来。
“小姨,”他在窗边坐下来,歪着头看她,“宫里好不好?”
“好。”卫汐月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盏茶推过去,“陛下待我很好,姐姐们也好,什么都好。你只管安心在边关打仗,家里的事有我。”
霍去病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沉默了半晌,忽然闷声道:“小姨,甥儿从前在边关的时候……总怕你过不好。”
卫汐月一怔。他十四岁,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像个大人似的,沉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她想起灵泉空间告诉刘彻的那些话、想起老道说的“你的亲人在出征前托天子照顾你”——那都是真的。这孩子真的在出征前托付过什么人。
“我现在过好了。”她伸手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安心打仗,咱们卫家的孩子一定要当最厉害的将军。”
霍去病抬头看她,眼底的沉色散开了,又重新浮起少年人那种亮晶晶的光:“那当然。甥儿要当全大汉最厉害的将军。”
“口气倒不小。”门外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刘彻正大步跨进殿来,换了身月白常服,比在宣室殿时随意了许多。他的目光先落在卫汐月身上,见她眉眼舒展便放了心,然后才转向霍去病,唇角微微扬着。
霍去病立刻站起来行军礼:“臣霍去病拜见陛下。”
“起来。”刘彻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带着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满意,“长高了。比走之前又壮了些。边关风沙没把你磨瘦,倒磨结实了。”
“谢陛下夸赞。”霍去病咧嘴笑了,又补了一句,“陛下说好,那我小姨便更放心了。”
刘彻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明明才十四岁,说话倒会往人心窝子上戳。他笑了一声,在卫汐月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你小姨方才都快把御膳房搬空了,就为了招待你。”
霍去病看了一眼卫汐月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了一眼刘彻自然而然喝她茶盏的动作,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他低下头喝茶,掩去嘴角那一点笑意——天子待他小姨是真的好,连喝口水都不分彼此的那种好。他这下可以放心回边关了。
午膳摆在漪兰殿的庭院里。刘彻、卫汐月、霍去病三人围着石桌而坐,荷塘的风穿过回廊拂在脸上,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霍去病在边关吃了大半年的干粮,看到满桌热腾腾的菜肴眼睛都直了,埋头吃了一大碗饭才开始说话。
“边关的胡人最近不太安分,”他嘴里塞着羊肉含糊道,“不过甥儿不怵他们。等甥儿再长两岁,带兵去把他们打服了。”
刘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等你再长两岁,朕让你领兵。”
“当真?”霍去病眼睛亮了。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汐月坐在旁边看着两人说话,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少年将军,隔着几千年岁月落进她眼里,竟像寻常人家的大人和孩子在聊家常。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饭后霍去病又在漪兰殿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他明日就要回军营,后日便要返回边关,这次入宫是专程来看小姨的。走的时候卫汐月把他送到殿门口,一路叮嘱“记得添衣服”“别硬撑”“打了胜仗要写信回来”,说一句霍去病就应一声“好”,乖得不像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
临别时霍去病忽然转身,郑重地朝卫汐月行了个礼:“小姨,甥儿走了。你在宫里好好的,等甥儿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边关的宝石和貂皮。”
卫汐月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上前抱了他一下,松开时飞快退了两步:“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霍去病笑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走过宫道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卫汐月还站在殿门口望着他,忙抬手挥了挥,然后消失在宫墙后面。
卫汐月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觉得手被轻轻握住了。刘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拢进掌心:“舍不得?”
“……有一点。”她吸了吸鼻子,“他才十四岁,就要回边关打仗了。我这个做小姨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帮了。”刘彻低头看着她,“你好好地在宫里过得好好的,对他就是最大的帮忙。”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在边关最怕的,就是家里的人过不好。你过得好,他便安心。”
卫汐月靠在他肩上,望着霍去病消失的宫道尽头,轻轻“嗯”了一声。
霍去病走出未央宫时,抬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天。天蓝得像一块玉,几只鹰在云端盘旋,翅尖划出明亮的弧线。他想起方才小姨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却硬忍着没哭,叮嘱他的话琐琐碎碎,像每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姨该有的模样。
他弯了弯嘴角,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城外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掠过,他心想这一仗要打得更快些才好。边关的宝石、貂皮、还有那些胡人缴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都想带回去给她看。那个只比他大一岁的小姨,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
而漪兰殿里,卫汐月趴在窗台上看着荷塘发呆。刘彻坐在她身后批折子,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的背影。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去病说他要当全大汉最厉害的将军。”
“嗯。他会做到的。”刘彻放下笔,“朕信他。”
“那我呢?”她回过头,半边脸埋在手臂里,“我能当什么?”
刘彻笑着走过去,把她从窗台上捞下来:“你当朕的月儿就很好。”
她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把:“油嘴滑舌。”
“朕只对你油嘴滑舌。”
荷塘上又绽了几朵新荷,碧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夏日的长安城热热闹闹地铺展开来,边关的风沙、宫里的烛火、少年将军策马远去的背影,都在这一个寻常的午后,被暖暖的阳光拢成了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无忧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远远望见殿里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身影,弯了弯嘴角,转身又退回了茶房。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