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漪兰殿的窗棂时,卫汐月正趴在窗台上看荷塘里的锦鲤。无忧端着一碟蜜饯从廊下走过,刚要开口,殿外便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长乐宫太皇太后懿旨,请卫姑娘往长乐宫叙话。”
卫汐月手里捏着的半颗蜜饯“啪”地掉回了碟子里。她回过头,看见无忧的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托盘微微发颤。
“姑娘……”无忧小声叫了她一句,欲言又止。
卫汐月定了定神,把蜜饯碟子推到一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长乐宫。太皇太后。昨夜她枕着刘彻的手臂入睡时,还想着这位老太太迟早会找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的内侍已候在殿外,不急不躁地垂着手,可那姿态分明是不容推拒的。
“更衣吧。”她对无忧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既不逾矩也不寒酸。临出门时她在铜镜前照了照,深吸一口气,又弯了弯嘴角——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怕也没用。
长乐宫的庭院比漪兰殿大了三倍不止,朱漆回廊层层叠叠,穿堂的风里带着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卫汐月被引着往里走,脚步踩在青石阶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她垂着眼,没有四处张望,只安静地跟着前头的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到了正殿门口,内侍停下脚步退到一旁。殿门大敞着,里面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太皇太后,白发如银,凤目微垂,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左侧是馆陶公主,锦衣华服,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她;右侧则是陈阿娇,一袭鹅黄衫裙端坐如莲,指尖捧着茶盏,眼帘低垂,可那唇角绷着的弧度里透出一丝冷冷的审视。
卫汐月跨过门槛,盈盈下拜:“臣女卫汐月,拜见太皇太后。”
殿内安静了片刻。太皇太后没叫起,佛珠在指尖捻过一颗又一颗,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卫汐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脊背挺直,没有抬头。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太皇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
卫汐月依言抬头。殿内光线明亮,她的脸在晨光中清晰如画——眉眼如远山含黛,唇色似初绽桃夭,肤光胜雪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矜贵气韵。太皇太后看着她的脸,捻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馆陶公主率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倒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天子看得上眼。”
这话听着像夸,语调却带着刺。卫汐月没接话,只安静地跪坐着。
陈阿娇放下茶盏,终于抬了眼。她的目光落在卫汐月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从她的眉梢看到她的唇角,最后与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甘、敌意、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
“你叫卫汐月?”陈阿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回陈娘娘,正是。”
“听说你姐姐是卫子夫?”陈阿娇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浮沫,“你姐姐怎么没进宫,倒让你来了?”
卫汐月心中一凛。这话问得刁,分明是暗指卫子夫不肯进宫却把妹妹推出来替她。她刚要答,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
“是朕让她来的。”
满殿皆静。
刘彻大步跨过门槛,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晨光在他身后镀了一层明亮的轮廓。他走到卫汐月身侧,自然而然地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皇祖母安。”然后又朝馆陶公主略一颔首,“姑母。”目光掠过陈阿娇时顿了一顿,没有开口。
太皇太后捻珠的手停了:“皇帝怎么来了?”
“听说皇祖母召见汐月,朕正好有空,便过来一同听听。”刘彻答得从容,竟是连“顺路”这个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说了实话——他就是来给卫汐月撑腰的。
卫汐月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他站在她身侧,玄色衣摆垂在青石地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却不着痕迹地落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那触感极轻,像拂过水面的一片叶子,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在告诉她:别怕。
太皇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佛珠又捻了几颗,良久才开口:“皇帝坐吧。”
刘彻便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坐的位置恰好是卫汐月身侧。这个姿态已经很明显了:他今日就是来陪着的,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为难她。
馆陶公主的面色不太好看,但当着太皇太后的面也不好发作,只端了茶盏慢慢饮,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卫汐月身上。陈阿娇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看不清楚表情。
太皇太后又开口了,这次是对卫汐月:“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皇太后,十五。”
“十五。”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佛珠又捻过几颗,“年纪倒小。家中还有什么人?”
“姐姐卫子夫,兄长卫青,还有外甥霍去病。”卫汐月答得规规矩矩。
“卫青……”太皇太后微微颔首,“是个能干的。霍去病——皇帝前几日还夸那孩子骑射功夫好。”
“皇祖母好记性。”刘彻微笑应道,“去病那孩子确实出挑,假以时日必是我大汉的良将。”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皇帝对卫家倒是上心。”
“朕对汐月上心。”刘彻答得坦然,连一丝遮掩都没有,“爱屋及乌罢了。”
殿内静了一瞬。馆陶公主的茶盏“嗒”一声搁在了案上。陈阿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了白。太皇太后捻珠的手顿住了,那双垂垂老矣的凤目抬起,深深看了刘彻一眼。
“皇帝这是铁了心?”她问得轻,可殿内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是。”刘彻没有片刻犹豫,“朕铁了心。”
太皇太后沉默了很久。佛珠在她指尖一颗一颗捻过,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声响。殿内无人开口,连馆陶公主都屏住了呼吸。卫汐月跪坐在地上,感觉到刘彻的衣摆轻轻擦过她的袖口,像是在无声地替她挡着什么。
“罢了。”太皇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帝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转向卫汐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既然皇帝喜欢你,你便好好待在他身边。莫要辜负了他这份心。”她的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不得已的松动,像被什么事实压弯了腰之后作出的退让。
卫汐月叩首:“谢太皇太后。”
“回去吧。”太皇太后阖上了眼,佛珠又捻了起来,“哀家乏了。”
卫汐月起身时,刘彻已经站起来了,自然而然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乐宫正殿,穿过层层回廊,直到出了长乐宫的大门,卫汐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刘彻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吓着了?”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声音还有点发飘,“太皇太后那眼神太有分量了,跟压了座山似的。”
刘彻低低笑了,手臂一收把她捞进怀里,低头贴着她的耳廓:“那朕给你撑回去。朕这座山,比皇祖母的沉。”
卫汐月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拧了一下:“贫嘴。”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晨光正暖,道旁的槐花开得正好,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卫汐月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陈娘娘好像不太高兴……”
“她高不高兴,与朕无关。”刘彻的语气淡了一瞬,随即又带上了笑意,“朕只在乎你高不高兴。”
卫汐月抬头看他,阳光穿过槐花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她忽然觉得长乐宫那一场暗流汹涌的召见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有这个人挡在她前面,那些敌意再锋利,都伤不到她半分。
“我高兴。”她说,“特别高兴。”
刘彻低头看她,眼底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像荷塘上碎成千万片的金芒。
回到漪兰殿时,无忧已经急得在廊下转了好几圈了。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她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就往殿里跑,等卫汐月进门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一碟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无忧你真是……”卫汐月看着那碟桂花糕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吃这个?”
“奴婢不知道姑娘想不想吃。”无忧理直气壮,“奴婢只知道姑娘每次紧张完了都爱吃甜的。”
刘彻站在窗边,闻言回头看了无忧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无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缩了缩脖子退到殿外去了。
卫汐月坐在窗边吃桂花糕,一口一口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刘彻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吃。
“你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吃糕。”他笑着伸手替她拈掉嘴角的碎屑,“朕的月儿吃糕的样子最好看。”
卫汐月耳根红了,低头把一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陛下太会说话了……史官听了怕是要记一笔‘天子善谄媚’……”
“让他们记。”刘彻拿起另一块糕咬了一口,眉眼含笑,“朕乐意。”
殿外的荷塘上,碧叶又比昨日多展了几片。夏初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甜,将两个人的笑声一并卷起,散进长安城渐渐浓起来的日光里。
无忧站在廊下捧着茶盘,远远望着殿内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弯了弯嘴角。她想,太皇太后召见的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事,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有天子挡在前面,她家姑娘永远不用真的害怕。
长乐宫里,太皇太后在卫汐月和刘彻走后沉默了许久,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馆陶公主忍不住开口:“母后,您就这么放了那丫头?阿娇那边……”
“阿娇的事,哀家心里有数。”太皇太后闭着眼,声音缓缓地,“可你没看见皇帝方才的眼神么?”
馆陶公主一怔。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他祖父、他父亲,没见过一个刘家的男人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女人。”太皇太后睁开眼,佛珠在指尖顿住,“那是拿命在看的眼神。你若动她一根手指,皇帝能拆了半个未央宫。”
馆陶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开口。殿内檀香缭绕,佛珠又一颗一颗地捻了起来,声音细碎而规律,散进长乐宫幽深的廊道里。
而在漪兰殿的庭院中,卫汐月趴在窗台上逗锦鲤,刘彻坐在她身后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又低头翻一页竹简。
阳光正好,荷风正暖,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