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三场宫宴,卫汐月知道躲不过了。
前两场她都托病未去,可这第三场是太皇太后亲口吩咐的,说是入夏要办一场“消暑宴”,满宫上下该到的都要到。无忧替她梳头时手都在抖,铜镜里映出卫汐月抿紧的唇角——她知道今夜要见的人不止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还有那位自陛下登基起便贵为皇后的陈阿娇。
陈阿娇是太皇太后嫡亲的外孙女,刘彻为太子时便是太子妃,登基后顺理成章封了皇后,在这未央宫里已住了多年。她背后有馆陶公主撑腰,有太皇太后偏爱,更是这宫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卫汐月知道,自己入宫那日起,便已站在了陈阿娇的对立面。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合上眼,丹田处那股熟悉的热流便升了起来——灵泉空间又动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拉入那片莹白的虚空之中。
脚下是粼粼的水面,头顶是浩瀚的星辰,三团柔和的光影从远处缓缓飘来,渐渐凝实成三道她已不算陌生的身影——长孙皇后、徐皇后、马皇后。三位青史留名的贤后围着她,目光温和却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凝重。
“今日不得不来了。”长孙皇后开口,声音仍是温婉的,可眉间多了一丝郑重,“陈阿娇已是多年皇后,根基深厚。你入宫不久,她必定会在众人面前叫你难堪。”
徐皇后接道:“她贵为皇后多年,手中权柄稳固,背后又有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不会只在言语上试探你。今夜她多半会拿‘规矩’二字压你,让你在满座面前难以下台。”
马皇后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好孩子,别怕。咱们今日教你的是如何应对皇后的刁难。她摆架子,你便守礼;她压你,你便让;她逼你犯错,你便稳。记住,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三位皇后围着她,将今夜宴上可能遇到的情形一一拆解。
长孙皇后教她如何应对陈阿娇以“皇后”身份施压——陈阿娇若当众以规矩责难,她便先认错、再软软地说一句“臣妾初来宫中,许多规矩尚不熟悉,皇后娘娘若肯指点,臣妾感激不尽”。这句话是把“规矩”从陈阿娇的刀变成自己的盾——你若再责我,便是你不肯指点后辈,落了个刻薄的名声。
徐皇后教她如何应对陈阿娇借“家宴”之由让她当众献艺。“她若让你跳舞,你便大方应下,可跳完之后要说一句‘臣妾雕虫小技,不过是博陛下和皇后一笑罢了’——把自己放在最谦卑的位置,让所有人觉得皇后是在欺负一个新入宫的姑娘。”
马皇后最后教她如何应对陈阿娇可能搬出太皇太后来压人。“她若说‘太皇太后如何如何’,你便答‘太皇太后慈爱,臣妾自然敬重。皇后娘娘替太皇太后操持宫务多年,着实辛苦了’——不接她的话茬,只捧她,捧得越高,她越不好对你下手。”
三位皇后教了一个时辰,从言语到仪态,从回话的节奏到退步的幅度,事无巨细。临别时长孙皇后抚了抚她的肩,目光温柔而沉静:“记住,你在宫里真正的靠山只有一个人。旁人的刀再利,那人替你挡着,便伤不着你。”
灵泉空间散去时,卫汐月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无忧端着铜盆进来,被她直愣愣的眼神吓了一跳:“姑娘做噩梦了?”
“不是梦。”卫汐月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眼神清亮了不少,“无忧,把今夜赴宴的衣裳拿出来。穿那件藕荷色的,端庄些。”
入夜,未央宫灯火通明。
消暑宴设在宣室殿东侧的偏殿,满座衣冠如云。太皇太后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佛珠,神色淡淡的;馆陶公主坐在下首,锦衣华服,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陈阿娇坐在太皇太后右侧,一袭正红宫装,金凤衔珠步摇,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那是皇后才能穿的正红,满座之中只有她一人配得上。
卫汐月入殿时,满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袭藕荷色的衫裙,不张扬也不寒酸,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畔垂着两粒素净的珍珠。她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行礼,又转向陈阿娇躬身:“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陈阿娇端坐不动,目光从上往下打量了她几息。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后会如何对这个新入宫的姑娘。几息之后陈阿娇才开口:“起来吧。赐座。”
卫汐月落座,席位在陈阿娇右下首不远。宴席开始,丝竹声起,宫人鱼贯奉上珍馐美酒。太皇太后对刘彻说了几句体己话便闭目养神,馆陶公主与身旁的命妇低声交谈,可所有人的余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陈阿娇与卫汐月之间那道无形的裂隙上。
酒过三巡,陈阿娇终于动了。
她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卫汐月身上,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偏殿都安静了几分:“卫姑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本宫一直不得空与你好好说话。今日消暑宴上,正好聊聊。”
卫汐月放下筷子,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请说。”
“本宫记得你入宫时是在平阳府跳了一支舞?”陈阿娇端起了茶盏,语气漫不经心,“既是舞姬出身,想必宫中礼数还生疏吧。本宫身为皇后,总得替天子分忧,多指点指点新人。”
满座寂静。这话明面上是关切,可“舞姬出身”“礼数生疏”几个字连在一起,分明是在暗指卫汐月以色侍人、不懂规矩。馆陶公主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太皇太后捻珠的手顿了顿,没有开口。
卫汐月想起长孙皇后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朝陈阿娇端正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柔软:“皇后娘娘说得是。臣妾初来宫中,许多规矩确实尚不熟悉,正愁无人指点。皇后娘娘入宫多年,深谙宫中典仪,若肯指点臣妾一二,臣妾感激不尽。”
满殿意外的静了一瞬。这话接得太好了——她不但没被激怒,反而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懂规矩,又把“指点”的帽子高高戴在陈阿娇头上。若陈阿娇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皇后心胸狭隘、不容新人。
陈阿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说话竟如此滴水不漏。她放下茶盏,笑意淡了几分:“卫姑娘倒是会说话。既然你诚心求教,本宫自然愿意指点。”她话锋一转,“正好今日宴上热闹,不如你为大家跳一支舞,让本宫看看你的功底,也好指点你何处该进益。”
徐皇后的话浮上心头——“她若让你跳舞,你便大方应下。”
卫汐月垂了垂眼睫,抬眸时笑意温和:“皇后娘娘有命,臣妾岂敢不从。只是臣妾的舞技粗陋,唯恐污了娘娘和太皇太后的眼。”她转向刘彻,微微笑道,“那臣妾便献丑了。若是跳得不好,陛下可莫要笑话臣妾。”
刘彻一直没开口,此刻才淡淡弯了一下唇角:“你跳什么朕都看。”
卫汐月走到殿中,丝竹重新奏起。她跳的仍是《惊鸿舞》,水袖翻飞、裙摆旋开,烛火在她身后投出流动的影子,一抬腕一转腰皆是行云流水。满座宾客看得屏息,连太皇太后都睁开了眼,佛珠停在指尖。
一曲舞毕,卫汐月微微喘息着立在殿中央,朝陈阿娇盈盈一拜:“臣妾雕虫小技,不过是博陛下和皇后娘娘一笑罢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阿娇便不好再挑剔了。她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尚可。卫姑娘辛苦了,回座吧。”
卫汐月退回席位时,眼角余光瞥见刘彻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心情不错的暗号。她垂下眼,掩去唇边一丝极浅的笑意。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陈阿娇似乎不甘心就此收手,片刻后又开口道:“卫姑娘方才那支舞确实好看。只是本宫听闻,太皇太后当年在宫中主持宴席时,舞姬们都是跪着进殿的。卫姑娘日后若常出入宫宴,这些旧例还是该知晓的。”
这话又拿“规矩”压人——让卫汐月跪着跳舞?满座宾客面面相觑,连馆陶公主都转头看了陈阿娇一眼,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
卫汐月没有慌。马皇后的话在她心里稳稳地托着——心不乱,谁也伤不了你。她刚要开口,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刘彻却先出了声。
“阿娇。”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笑意,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凉,“朕记得宫宴旧例中并无‘跪舞’一条。倒是《周礼》有言,‘天子宴乐,臣工皆坐’。汐月是朕的人,不是舞姬。”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陈阿娇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又红,指尖掐进掌心。太皇太后捻珠的手停了,缓缓抬眼看了刘彻一眼,又阖上了。
刘彻仿佛没看见满座的反应,端起酒盏朝陈阿娇举了举,语气仍是温和的:“皇后操持宫宴辛苦了。来,朕敬你一杯。”
这杯酒敬得恰到好处——给了陈阿娇台阶下,又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朕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在规矩上做文章。
陈阿娇端起酒盏的手指微微发颤,终究还是饮尽了那杯酒,唇边挤出一个弧度:“陛下说得是。是本宫记差了。”
宴散时月色正浓。刘彻牵着卫汐月的手沿宫道慢慢往回走,槐花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走了好一会儿,卫汐月才小声开口:“方才陛下若不开口,我自己也能应付的……”
“朕知道。”刘彻握紧了她的手,“可朕不想让你自己应付。”
“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月光落在他眼底,盛着两世才攒够的温柔:“因为朕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他的小姨。也答应过自己,这一辈子不让任何人委屈你。”
卫汐月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环住了他的脖颈:“那陛下以后每回都替我说话,我是不是就不用学了?”
刘彻低低笑了,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该学还是得学。朕不能时刻都在你身边。”
“那陛下不在的时候,我就用今晚皇后娘娘教我的那些话自己应付。”
“……那是皇后教你?”
“皇后娘娘说‘尚可’——那不就是变相教我跳舞要跳得更好看么。”卫汐月理直气壮。
刘彻被她逗得笑出了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呀……”
夜风穿过回廊,将两人的笑声一并卷起,散进长安城浓稠的月色里。远处漪兰殿的灯火已亮了,无忧提着灯笼在廊下张望,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终于松了口气。
而长乐宫中,陈阿娇跪在太皇太后面前,眼眶微红:“外祖母,他今日在满座面前那样驳我……”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良久才叹了口气:“阿娇,哀家早就同你说过,皇帝心里没你。你守着皇后这个名分安安稳稳过日子便罢了,何苦非要与那丫头过不去?”
“可是外祖母……”
“没有可是。”太皇太后阖上了眼,佛珠在指尖缓缓捻动,“你越动她,皇帝便越护她。你安安分分做你的皇后,他反倒还念着几分旧情。听话。”
陈阿娇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攥紧了掌心,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而漪兰殿里,卫汐月换下衣裳趴在窗台上,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三位皇后教她的话,想起刘彻在宴上那淡淡的一句“汐月是朕的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无忧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也跟着笑:“姑娘今儿宴上应付得真好。”
“那是自然。”卫汐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藻井弯起了眉眼,“我可是有三个皇后娘娘教过的。”
无忧只当她说了句胡话,笑着应了句“是是是”,转身去铺床了。卫汐月听着窗外荷塘里隐约的蛙鸣,心想这一关大概也算过去了。往后还不知有多少风浪,可她不怕了。
因为那个人替她挡着。也因为自己,真的学到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