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湖面倒映着对岸斑斓的凤灯,清风拂动,泛起鳞片般的涟漪。湖畔集市人群熙攘,店肆林立。怕是不会有人想到青斜镇是个极阴之地。
林竹樾给了谢衍一些银两:“你先去订客房,订两间。”
谢衍看着青年递过来的银两,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抬头盯着林竹樾,略显长的碎发挡住了他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师兄不跟我一起吗?”
林竹樾才从梦境里缓过来,根本懒得骂这人:“我先去买点东西。”
“好。”谢衍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那我在客栈等师兄。”
……
林竹樾看着眼前这个故作无辜的少年,笑意不及眼底:“你是说我们刚来青斜镇时只剩一间房,我们准备走了也只剩一间房,是吗?”
林竹樾可不是傻子,一次还能说是偶然,两次那可真太过巧了。
谢衍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神色,较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中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窃喜:“是啊,真是不巧了,师兄,怎么办?”你看我信?
他原本都想直接再用银两买通小二帮自己圆谎,结果连上天都眷顾他,这回不用他编是真的只剩一间房了。
“我睡床,你睡地上。”林竹樾烦的要死,他那“好”师弟还在那装着可怜。
“地上太凉了……”少年微微垂眸,倒是让人觉得可怜“师兄,我怕晚上染了风寒影响明日赶路。”
“那你睡床底。”林竹樾看着少年,笑容让人琢磨不透。
谢衍可怜兮兮的神色有一瞬僵住,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师兄真的这么嫌弃我吗?可我只是想离师兄近一些……”少年故意耷拉着眉眼做出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眸底却藏有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竹樾笑意浅浅,用最轻柔真挚的语气说出伤人心的话:“知道我厌恶你就好,不睡地上就滚街上睡去。”
“别呀,我和师兄一起。”少年挨到他身边,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触林竹樾的手背,音色带着可怜。
林竹樾察觉到身旁少年的触碰瞳孔骤然一缩,随后就是永无止境的厌恶:“少给我动手动脚。”
“好吧……”谢衍依依不舍的把手松开,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走到桌边坐下“师兄买了些什么?”
谢衍直勾勾的盯着师兄手中拿的东西,林竹樾手中还拿着方才去街上买的东西,特意用精致的淡蓝色绒缎小盒子装起来,上面还印着淮木通的纹樣,小巧且精致。
他这是要送给谁……
谢衍想到这眼底似客舍窗外的浓夜那般化不开的幽深,随即浅笑:“这种小东西若是丢了可不好找,我帮师兄拿着吧。”
“滚。”
“师兄又在赶我走了……”谢衍被训斥了也不生气,反倒顺势蹭了蹭林竹樾的手心“要是我真走了,被外头的恶鬼叼走怎么办?”
……谢衍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林竹樾赶忙甩开被他那“好”师弟抓住的左手,好半晌才开口:“不知廉耻……”
谢衍这人绝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他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修为跟林竹樾不相上下,怎么可能会被外边的恶鬼叼走?
林竹樾越想越气,直接给人踹倒在地:“你当真是放肆惯了。”
“我只是担心师兄罢了。”少年就这样坐在地上仰头与他对视,眼中的狡黠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无辜。
……算了,不和这人计较。
“那我睡觉好了,师兄要是半夜觉得冷记得唤我。”谢衍简单铺了地铺的盘腿坐在上面。
“有病……”
“师兄是在说我吗?”谢衍故意曲解意思,浅笑着往林竹樾身边凑了凑“我只是想对师兄好一点罢了。”
……
夜色愈深,烛火摇曳间似有心绪在悄然滋生。
“师兄,你睡了吗?”
谢衍声音压的极低,语调中带着几分试探,见无人回应才稍稍放下了心。不过为以防万一,为了确保床上的少年不会醒来他还是点了迷香。
谢衍点燃了放在床头的烛台,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床上的少年,轻声呢喃:“只有在睡着了才这么乖啊……”
“阿樾,你的梦里有我吗?”谢衍睫毛轻颤,趁少年未醒俯身轻吻少年的眉心,而后贪婪往下。
“阿樾……”谢衍小心翼翼地在少年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衍看着眼前熟睡的少年,眼底情绪不明。他看着手中那个淡蓝色的绒缎小盒子,是他今天晚上顺来的。谢衍犹豫再三还是没打开。
“要在梦里也见到我。”
“好梦。”
……
卯时一刻,天色初明林下,镇子里已经有些人家在开始生火,起了炊烟。湿润的风从窗户中吹进。
林竹樾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谢衍早醒了,趴在床边看着自己。谢衍见人醒了便立刻凑上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师兄醒了?”
“嗯……”林竹樾淡淡应声,面上没什么情绪。
谢衍拿起床柜上的梳子,轻柔的为少年梳理那头墨色长发。师兄的头发是从很小的时候留到现在的,墨发已经到了腰侧。因经常打理发质柔顺,基本不会打结。
谢衍从少年发上取顶上一缕青丝,束为小髻。将余发与顶髻合流,于耳畔之下束作低马尾,编为三股麻花辫。于发髻深处,横插藏蓝色的镂空发簪。
林竹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清冷却并非疏离,镂空的藏蓝发簪似点缀般显得他雅致温和、玉树临风。
林竹樾就是很喜欢这类看着有些精致却并不复杂的编发。可惜不会自己编,所以一般都是全散下。有的时候他那义兄林浔析来找他的时候还会给林竹樾编。
想到这林竹樾又想到上辈子济世堂那片鲜红……是他对不起林浔析。
两人刚出客栈就见在对面的屋子在办丧事。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之前那股淡淡的焦味。宅院的门开着,门口摆着白花圈,周边围了一圈的人。嘈杂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哎,这哪家姑娘的丧事啊?”
“好像是秋家那个小姑娘,听说她丈夫也死了……”
“哦哦,那个姑娘是不是叫楪琳?”
“对对,也是个苦命的……”
灵堂中,一个老妇人趴在棺前哭泣,看样子应该是逝者的亲人。
“阿琳啊!年纪轻轻就去了,让娘怎么办啊……”
阿琳……林竹樾总觉得听着像他和谢衍刚到镇子时接应的那个姑娘。但总觉得他这样对逝者不尊重,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问周围的人,就又听他身旁有人说:
“琳琳和她丈夫人都挺好的,可惜的是去的早……她丈夫好像叫什么童来着……”
“唉,镇子阴气重,天不由人啊……”
……林竹樾垂眸敛住眼底的情绪,本想干点什么却不知该干什么。
“师兄,我们走了吧。”谢衍开口。
“嗯。”林竹樾蹲下身,把身上的银两拿出一半压在花圈底下。等灵堂中的妇人出来收拾就能看到,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天不由人,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