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紫禁城浸在潮湿的暑气里,青砖缝里冒出细碎的青苔,风卷着御花园的荷花香飘到军机处的值房里,刚把围场操练章程放在案头的尔康,盯着那叠明黄色的笺纸愣神,耳边总还飘着刚才小燕子脆生生的声音——“福大爷,你教我轻功好不好?”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身后传来拍肩膀的力道,永琪拎着两件湿了边的侍卫服走进来,扔在椅子上,无奈地摇头,“你今天可是反常,往常别说主动答应教旁人功夫,就连我偷摸拉你去宫外喝酒,你都要跟我讲半柱香的祖宗规矩。怎么着,被我们家小燕子的‘野性子’吓到了?”
尔康回过神,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仿佛还沾着刚才扶她时蹭到的桂花甜香。他掩饰性地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凉意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却压不下胸口那点莫名的发烫:“哪有的事,格格不过是性子跳脱,在宫里面憋坏了,想找点乐子。我看她脚踝肿得厉害,你可别由着她第二天就乱跑,万一毒没清干净,留了病根可麻烦。”
“我哪里管得住她。”永琪头疼地揉额角,提起小燕子,眼底又漫上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刚才回漱芳斋的路上,还顺手摸了两个侍卫腰上的佩刀耍,差点把路边的海棠树砍了。也就你说要送解毒膏药过来能镇住她,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倒像看那种会变戏法的江湖先生似的。”
这话听着没什么,尔康的心却莫名跳了一下。他错开永琪的视线,伸手去整理案上堆叠的奏折,刚碰到最上面那本江浙水患的折子,门外就传来太监尖细的传旨声:“皇上口谕,召五阿哥、福尔康即刻入御书房见驾——”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了朝服跟着传旨太监往御书房走。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乾隆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个明黄的绢帕,眉头拧得紧紧的,案上还摆着那只浑身是血的灰兔子,已经被侍卫钉在白木板上,那根带毒的银针还嵌在兔子腿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你们俩来了。”乾隆抬眼扫过他们,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今早闯进宫的刺客,查出来身份没有?这带毒的兔子要是窜到后宫,伤了皇后或是阿哥格格,你们担待得起吗?”
永琪率先上前一步,把早就拟好的排查脉络报得清清楚楚,尔康站在侧边,目光落在那根毒针上,指尖忽然动了动:“皇上,这毒针的喂毒方式,不像是江湖刺客常用的砒霜或者鹤顶红,倒像是南边瑶疆那边才有的‘醉骨散’,中者半个时辰内浑身酥软,若刺中血脉,三个时辰就能把骨头都浸得发黑。”
乾隆眼里闪过点讶异。他知道尔康年少时跟着父亲福伦去过南边平乱,对南疆的毒物熟得很,当下点头:“朕也是看这针眼熟,想起前几年南边递的折子说瑶疆有散部不安分,偷偷往内地贩毒药。看来这次的刺客,来路不简单。”
君臣三人正说着话,御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守门的太监拦都拦不住,就看见小燕子踮着脚从门缝里钻进来,脚踝上还裹着雪白的布条,手里举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脑袋上的辫子都跑散了一缕。
“皇阿玛!我听说你们在说那只扎我的坏兔子!”她完全没看见乾隆沉下来的脸,蹦蹦跳跳就冲到案前,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我刚才在漱芳斋闷得慌,让紫薇给我装了她亲手做的桂花蜜饯,特意拿来给皇阿玛尝!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永琪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拉她:“小燕子!不得在御书房放肆!皇阿玛正在谈正事!”
“我怎么放肆了呀!”小燕子挣开他的手,把油纸包打开,蜜饯甜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御书房,“我都中了毒了,还想着给皇阿玛送吃的,皇阿玛肯定舍不得骂我对不对!”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乾隆,那点理直气壮的模样,把乾隆都给气笑了,刚才沉的脸色瞬间就散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整个紫禁城敢往朕御书房闯的,也就你一个人。腿上的伤好点没有?还敢乱跑,不怕毒留根以后走不了路?”
“才不会呢!”小燕子拍了拍自己的腿,差点把裹的布条震开,“福大爷说等我好了要教我轻功,到时候我飞的比燕子还高,这点小伤算什么!”
这话一出口,满室都静了。
乾隆愣了愣,转头看向站在旁边脸色微僵的尔康,眼里泛起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尔康什么时候答应教我们还珠格格轻功了?朕怎么不知道,你福家的轻功,什么时候能随便教给宫里的格格了?”
尔康后背瞬间冒了点薄汗,他刚要躬身请罪,说自己一时失言,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小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用指尖偷偷在他手背上挠了一下,声音压得小小的,像只偷米吃的小耗子:“福大爷,你别害怕,我帮你求情,皇阿玛不会骂你的。”
她的指尖软乎乎的,带着蜜饯的甜香,那点痒意从手背一路窜到尔康心口,他到了嘴边的“失言”两个字忽然就咽了回去。他抬眼看向乾隆,躬身拱手,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臣并非失言。格格心性纯良,在宫里无拘无束,学些轻功傍身,日后就算在御花园乱跑,也不容易摔着碰着。臣定当尽心教授,不会失了规矩。”
永琪站在旁边,看着尔康坦然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他认识尔康十几年,这个人最是恪守礼教,从来不肯越半分逾矩的雷池,今日先是在雨里抱着小燕子回暖阁,现在又当着皇阿玛的面,主动应下教小燕子轻功——这太不对劲了。
乾隆是什么人,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人没看透。他扫过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小燕子仰着小脸满眼信赖地看着尔康,尔康虽垂着眼,耳尖却泛着点极淡的红,那点藏不住的微妙气氛,落进他眼里,他捻着胡须笑了笑,没点破,反倒伸手捏了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得恰到好处。
“既然尔康都这么说了,朕准了。”乾隆把那根毒针拿起来,递给尔康,“这刺客的事,你亲自去查,南边来的散部最近在京里活动频繁,务必在三日之内把人揪出来,免得再伤了宫里的人。尤其是小燕子这丫头,野得很,到处乱跑,你查案的时候,顺路多照拂着点。”
尔康接过毒针,指尖刚碰到那枚凉飕飕的针,就听见小燕子在旁边“耶”了一声,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完全忘了自己脚踝还疼,身子一歪直接往旁边倒。尔康下意识伸手捞人,直接把她搂进了怀里,少女身上的甜香撞进怀里,他甚至能听见她轻快的心跳声。
永琪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跨步上前把小燕子拉到自己身后,看向尔康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尔康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带毒的银针,看着永琪护犊子似的把小燕子挡在身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刚才那一瞬的反应,完全是本能,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燕子还没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从永琪身后探出头,对着尔康晃了晃手:“福大爷!那你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来漱芳斋看我的伤啦!我让紫薇做杏仁酥给你吃!特别好吃!”
尔康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忽然就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哑:“好。”
乾隆坐在案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当初认小燕子这个格格,本是一时心软,想弥补当年错认的遗憾,却没料到这丫头一进宫,先把五阿哥勾得魂不守舍,现在连向来稳重的福尔康,都好像乱了方寸。
御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小燕子晃得眯起眼睛,她刚要张嘴问尔康会不会带受伤药来,门外忽然传来太监慌张的通传:“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宫里的容嬷嬷,带着人往漱芳斋去了,说要搜藏在格格宫里的刺客余党!”
小燕子的脸瞬间白了。她今早救的那只灰兔子,在她回漱芳斋之后,就被她偷偷藏在了床底下的笼子里,这要是被皇后的人搜出来,那她私藏带毒刺客证物的罪名,可就彻底坐实了!
永琪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尔康的反应比他还快,攥着那根毒针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乾隆,声音沉得厉害:“皇上,臣恳请即刻随格格回漱芳斋,护着格格清白——”
风猛地刮开御书房的窗户,把案上那包没吃完的桂花蜜饯吹得滚了两颗出来,一颗滚到尔康脚边,甜腻的香气沾在他的朝服下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无声息地把他和小燕子的命,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