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明黄色的朝服衣摆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暗红的小点儿,像极了御花园春末落得遍地都是的山茶花。小燕子死死按着尔康左肩的伤口,指缝里不断渗出来的热度烫得她心慌,连声音都劈了叉:“太医!快传太医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他流了好多血!”
她眼泪砸在尔康手背上,慌得手脚都在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怕。刚才匕首扎进来的那声轻响像根针,狠狠扎在她心尖上,疼得她连气都喘不匀。
永琪反应过来的时候,喉咙都发紧,抬手就喊候在院外的小太监去太医院传最好的太医,刚要上前扶尔康,就见尔康撑着旁边的海棠树站稳,左肩疼得微微发颤,却还伸手虚扶了小燕子一把,语气稳得不像个刚挨了刀的人:“我没事,匕首没扎中要害,你别吓成这样。”
“还说没事!你流的血都能半盏茶碗了!”小燕子瞪他一眼,眼泪掉得更凶,伸手就往他伤口上缠自己的帕子,那帕子上还沾着她刚才给紫薇擦药的薄荷香,软乎乎裹在伤口上,力道轻得怕碰疼了他,“都怪我,我刚才要是躲得快一点,你根本不用替我挨这一下。”
尔康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像颗熟透的樱桃,本来攒了半天的疼意,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他刚要开口说话,乾隆迈步走过来,沉着脸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好小子,这次护驾有功,朕记你一等功。立刻摆驾福学士府,让太医直接过去给你治伤,务必不能落下半分病根。”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刺客,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把人带回慎刑司,用尽所有刑具审,我倒要看看,皇后在背后到底跟谁勾连,敢把叛匪都弄进我紫禁城里来。”
侍卫应声拖死狗似的把刺客拽下去,皇后带来的下人们跪了满满一院子,连头都不敢抬。紫薇端着刚才没送出去的药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小燕子的胳膊:“小燕子你别太急,尔康贝勒身体素质好,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跟着送他回福家,亲自盯着他换药好不好?”
小燕子连连点头,扶着尔康的胳膊不肯撒手,生怕一松手他就倒下去。永琪跟在两人身后,看着小燕子整颗心都挂在尔康身上的模样,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股涩意。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距离小燕子更近,却慢了半拍——他怎么也没想到,尔康会连命都不要,直接扑上去替她挡刀。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福学士府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福伦和福晋早就接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站在府门口急得直转圈,看见尔康身上染血的朝服,福晋当场就红了眼,扑上来要碰他的伤口,又怕碰疼了他,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声音都在抖:“我的儿啊!怎么伤成这样!”
“额娘,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尔康笑了笑,刚要抬脚进门,身后跟着的小燕子忽然上前一步,死死把他另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仰着头对福晋说:“福晋娘娘,是我不好,是我害他挨了刀,我今天要留在这里,亲自照顾他直到他伤口好起来!”
永琪的脸瞬间沉了,上前拉了拉小燕子的袖子:“小燕子,你是还珠格格,深夜留在外臣府里,不合规矩,皇阿玛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给你在漱芳斋准备了热水,我们先回宫,明天一早再来看尔康不好吗?”
“我不回去。”小燕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现在走了,我良心不安!规矩有什么大不了的,皇阿玛说了,我在外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我!”
她这股子横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永琪看着她坚决的样子,知道根本劝不动,只能咬了咬牙:“那我也留下来,我是五阿哥,总不能让你们孤男寡女待在福府,传出去对小燕子的名声不好。”
尔康靠在小燕子身上,余光瞥见永琪攥得紧紧的拳头,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没反驳。福晋心里虽然觉得格格深夜留府不合礼数,但一来儿子确实是为了救格格受的伤,二来她打心底里喜欢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当即笑着应下来:“好好好,都留下,我这就让人把东跨院的客房收拾出来,五阿哥和格格今晚就在府里歇着。”
太医院的院正拎着药箱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直奔尔康的卧房,小心翼翼拆开他已经被血浸透的朝服,看见伤口的时候都吓了一跳——那匕首差半寸就扎进左肩的肺叶,再偏一点就是致命的重伤。他一边给伤口消毒上药,一边忍不住念叨:“福贝勒这是命大啊,换旁人挨了这一下,早就站不住了。”
小燕子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正手里的镊子,看见夹出来伤口上一点碎布屑,疼得她都跟着倒抽冷气,伸手轻轻攥住尔康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她的小手攥上去,刚好被整个裹在里面。
尔康低头看着她蹙着的眉头,指尖轻轻动了动,反过来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明明伤口上消毒的烈酒烧得他疼得额角全是冷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有闲心低声跟小燕子开玩笑:“你别皱着眉了,我看着都觉得疼,院正大人手轻着呢,我一点事都没有。”
“你都流了那么多血了还嘴硬!”小燕子白他一眼,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软乎乎的触感擦得尔康心脏猛地一跳,耳根瞬间红了。
站在门口目睹全程的永琪,胸口那股闷意几乎要把他压得喘不上气,他转身大步走出去,狠狠一拳砸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花瓣哗啦啦落了一地。他知道小燕子天性烂漫,没什么男女大防,可尔康看向小燕子的眼神,根本不对——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是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动心,根本不是什么哥哥对妹妹的关照。
药上完了,院正反复叮嘱了一堆忌口的规矩,又留下一瓶金疮药才敢抹着汗离开。小燕子端着温水,亲手喂尔康喝下去,又给他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才肯起身跟着福晋去客房休息。走之前她还反复嘱咐守在门口的下人:“你们要是看见贝勒爷伤口疼醒了,立刻去喊我,不许瞒着我,听见没有?”
所有人都笑着应下来,尔康靠在床头上,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夜深了,福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下尔康卧房里还留着一盏烛台。守在门外的小打盹打得头一点一点的,一道黑影顺着墙头翻下来,悄无声息绕到后窗,轻轻推开一条缝,扔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团。
尔康本来就因为伤口疼没睡着,听见动静瞬间睁开眼,伸手把纸团捡起来拆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景仁宫皇后屋内,搜出南疆麝香枕,你娘当年难产而死,不是意外。
尔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娘在他十岁那年生小弟弟的时候难产,血崩而去,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连他爹福伦都从来没怀疑过。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突然被人用一张纸扔到他面前,像颗炸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他指尖攥着那张纸,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伤口被扯动,渗出来新的血,染红了刚缠好的绷带。
窗外的黑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刚要转身走,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谁在那里!半夜偷偷摸摸站人窗户底下,你是刺客吗!”
小燕子揣着一盘点心本来想偷偷给尔康送过来,怕他半夜醒了饿肚子,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墙头上站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她想都没想,抓起手里的点心盘就往那人脑袋上砸过去!
黑衣人没料到半路会冒出来个还珠格格,躲闪不及,被瓷盘“哐当”砸中后脑勺,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翻身就跳进黑影里,几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掉下来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瑶”字。
尔康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撑着伤口下床,披着外衣走出来,就看见小燕子蹲在地上,正拿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地看,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跑过去:“你怎么下来了!你伤口不要了啊!刚才有个黑衣人站你窗户底下,想偷袭你!我给他砸跑了!你看这是他掉下来的牌子!”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星星,一副“我厉害吧快夸我”的模样,完全没意识到刚才自己一个人冲出来拦刺客有多危险。尔康看着她,刚才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心口又热又胀,他伸手,没顾着身上的伤,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燕子。但下次不许这么冒险了,你要是受伤了,我……”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口,风卷着夜露吹过来,远处的更鼓刚好敲了三下,两人抱在一起,旁边就是满地被点心盘砸碎的糕饼渣,烛火从窗口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缠得严严实实。
躲在廊柱后面的永琪,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他手里本来端着的、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的极品伤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瓶摔得粉碎,珍贵的药膏撒了一地,像被碾碎的月光。
尔康和小燕子同时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永琪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而此刻的景仁宫,被禁足的皇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鬓角发白的自己,指尖紧紧攥着一个藏在妆匣最底下的麝香枕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上面,绣着的南疆图腾,和小燕子在刺客帕子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她身边的贴身嬷嬷站在旁边,声音发颤:“娘娘,我们派去给尔康递消息的人,被小燕子发现了,令牌也丢了,万一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这里……”
“查到?”皇后冷笑一声,把枕套直接扔在烛火上,蓝色的火焰一下子窜起来,很快就烧成了灰烬,“就算福尔康查到当年的事,他只会比我更恨这个皇宫,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毁了这一切。我倒要看看,他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还珠格格,他能怎么选。”
夜越来越深,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