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八年,仲夏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珠砸在御花园的青石板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把满池的荷花打得东倒西歪,连廊下挂着的鸟笼子里,鹦鹉都缩着脖子懒得叫一声。
小燕子攥着刚从令妃宫里顺来的桂花糕,踮着脚往愉妃住的畅春斋方向溜。她今天偷摸从漱芳斋跑出来,本来是想给紫薇摘几枝新开的荷苞,谁知道刚蹲到池边,就看见几个侍卫举着刀追一只满身是血的灰兔子,她一时心软就把兔子揣进怀里跑,慌不择路就绕到了这处偏僻的角廊。
“哎哟!”
拐角处突然撞上来一个硬邦邦的胸膛,小燕子没站稳,连着人带怀里的兔子一起往后仰,手里剩的半块桂花糕直接拍在了来人的前襟上,蹭了明黄色的朝服胸口一道黄黄的印子。
她揉着撞得发疼的额头抬头,刚要开口骂谁走路不长眼睛,撞进眼里的却是张陌生又格外俊朗的脸。
男人穿着石青色的补服,腰上束着嵌玉的金带,发束用赤金簪子绾得整齐,眉峰锐利像蘸了墨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本来带着点冷意,低头看见她跌坐在地上,怀里还鼓鼓囊囊动个不停,眉峰瞬间皱了起来。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在此处乱跑?”
尔康刚从军机处过来,本来是要给五阿哥永琪送刚拟好的围场操练章程,抄近路走这角廊,没提防被人撞了个满怀,胸口还沾了块甜腻腻的糕点印子。他本来性子沉稳,可被撞得手腕发麻,语气不自觉带了点严肃。
小燕子被他问得一缩脖子,怀里的灰兔子还在扑腾,爪子挠得她腰上发痒。她最怵这种看起来一本正经像夫子似的官老爷,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张嘴就想胡诌个身份蒙混过去,怀里的兔子却突然挣了出来,“嗖”地就往雨里窜,刚好从过来的几个侍卫脚边跑过去。
“在那!别让它跑了!这兔子身上带了刺客的毒针!”侍卫头头一眼就看见兔子,挥着刀就往这边冲,刀刃在雨光里闪得人眼睛疼。
小燕子“呀”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拦,张开胳膊挡在侍卫面前:“不许你们杀它!它那么小,怎么可能带毒针!”
尔康脸色一变。今儿早上宫外来了刺客,把毒针射到了进贡的野兔身上,这兔子万一跑到后宫伤了嫔妃,那可是天大的罪责。他刚要伸手拉回小燕子,就见最前面的侍卫刀已经劈了下去,那兔子突然受惊,直愣愣往小燕子脚边撞,毒针“噗”的一下就扎在了小燕子的脚踝上。
“嘶——”
小燕子只觉得脚踝麻了一下,一股又痒又胀的劲瞬间从脚脖子窜到心口,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尔康眼疾手快,跨步过去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人稳稳接在了怀里。少女的身子轻得很,腰软得像团棉花,发梢上沾的雨珠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见小燕子脚踝上迅速肿起来的黑紫色包,眼神一沉,反手点了她腿上的几个穴位止住血行,转头对侍卫沉声道:“去传太医院的李院正,拿解毒的银针和万金散过来!”
侍卫吓得赶紧应了声,扭头就往太医院跑。小燕子靠在他怀里,晕乎乎的,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好像比永琪还好看,身上还有点淡淡的松香味,比漱芳斋里熏的香好闻多了。她伸手揪了揪尔康的朝服袖子,小声嘟囔:“我……我不是宫女,我是还珠格格……你别把我当坏人抓起来啊……”
尔康手一顿。
还珠格格?
这阵子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皇上微服出巡认了个民间的格格,住在漱芳斋里,听说性子跳脱得不行,前儿还把御马监的马骑得惊了,撞翻了皇后宫里送来的奶茶。他本来还以为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没想到撞进怀里的这个,眼睛亮得像浸在雨里的星星,脸颊圆圆的,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灵动感。
他没松手,半抱着人往廊下的暖阁走,雨丝飘在他后背上,很快就濡湿了一片。小燕子靠在他胸口,闻着那股松香,意识越来越模糊,迷迷糊糊的就抬手往自己怀里摸,摸出半块皱巴巴的素色帕子,帕子角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
这帕子是她小时候在大杂院里,紫薇熬夜给她绣的,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现在浑身发软,手一滑,帕子就落在了尔康的衣襟里,刚好挨着之前那道桂花糕的印子。
尔康把她轻轻放在暖阁的软榻上,刚要抬手去探她的脉,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暖阁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永琪浑身冒着雨冲进来,身后跟着慌慌张张的紫薇,手里还攥着个装着解药的小瓷瓶。他刚才听说小燕子在御花园这边被毒兔子扎了,魂都快吓飞了,一路跑过来,进门就看见尔康的手搭在小燕子的手腕上,两个人挨得极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什么亲昵的动作。
“尔康!你干什么!”永琪声音都变了调,跨步过来一把拉开尔康,转身就去摸小燕子的脸,看见她脚踝上的黑包,心疼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小燕子你怎么样?我把紫薇带来了,她上次带的草药刚好能解这个毒!”
紫薇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裙子沾了泥点,她的目光扫过软榻上闭着眼的小燕子,又落在尔康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福大爷,劳烦你先回避一下好吗?我要给小燕子上药,男女授受不亲。”
尔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逾矩,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好像还留着刚才碰到少女手腕时的温热触感。他刚要应声,低头就看见自己衣襟缝隙里露出来的半块绣着燕子的帕子,下意识就伸手掏了出来。
素白的帕子,绣工笨拙却仔细,那只小燕子张着翅膀,活灵活现的。
永琪刚好扭头看见那帕子,愣了一下:“这不是我上次在围场给小燕子的帕子吗?怎么在你这?”
尔康刚要解释,软榻上的小燕子突然嘤咛一声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伸手,直接把帕子从他手里抽了过去,紧紧攥在怀里,看着尔康迷迷糊糊地笑:“原来……原来你就是福大爷啊……刚才谢谢你抱我过来啦……”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惊人。尔康看着她的笑脸,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原本清明的思绪,像被窗外的雨丝搅乱的池水,乱得一塌糊涂。
他之前总听永琪说小燕子顽劣,说她是不一样的山野姑娘,他那时候只当是永琪被新鲜劲迷了眼。可此刻暖阁里的雨气裹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飘过来,他看着小燕子脚踝上的黑印,看着她攥着帕子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紫薇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全收进了眼里,她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裙摆,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慌乱。自从进宫以来,尔康看她的眼神总是温温柔柔的,可刚才他看着小燕子的眼神,那种诧异又失神的光芒,是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的。
雨还在下,敲得暖阁的窗纸沙沙响。小燕子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完全忘了刚才中毒的难受,坐起来晃了晃脚,好奇地盯着尔康看:“福大爷,他们都说你是御前第一勇士,你会不会飞檐走壁啊?下次你教我好不好?我上次爬树掏鸟窝差点摔下来!”
永琪赶紧按住她,没好气地说:“你安分点!刚中了毒就想爬树,你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锁在漱芳斋里不许出门?”
尔康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刚才心里那点诡异的慌乱突然散了,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等你毒全好了,我教你最基础的轻功,比爬树稳当。”
永琪愣了,紫薇也愣了。
谁都知道福尔康性子最是古板守礼,从来不爱搭理宫里这些调皮捣蛋的事,就连以前令妃娘娘想让他教十二阿哥骑射,他都推三阻四说规矩不合适。现在居然答应要教小燕子轻功?
小燕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结果一动脚踝就疼得嘶嘶吸气,尔康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才意识到永琪和紫薇都在旁边,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攥成了拳。
他刚才这是怎么了?
明知道小燕子是永琪心尖上的人,明知道紫薇才是他名义上认定的姑娘,可刚才看着她歪着头笑的样子,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尔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对着永琪拱了拱手:“我先回军机处把章程送过去,晚点我让府上的人送点解毒的膏药过来,格格的脚踝最好别留疤。”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小了点,风刮过来,他前襟上那道淡淡的桂花糕印子,和刚才掏出来帕子的位置重叠在一起,像个莫名其妙的印记,狠狠落在了他的心上。
小燕子趴在软榻边上,盯着他的背影看,晃了晃旁边紫薇的胳膊:“紫薇,你看福大爷长得真好看,比那天戏台子上唱武生的还俊呢。”
紫薇扯了扯嘴角,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解药瓶,瓶身凉得冰手,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雨地里的青苔,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长了出来。
没人看见,尔康走到角廊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揽过小燕子腰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少女腰肢的软触感好像还留在上面,他皱了皱眉,用力甩了甩手,想把那点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可脑子里全是刚才她仰着脸笑的样子,连那股甜腻的桂花糕味,都好像沾在了他的朝服上,挥之不去。
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御花园的荷花染成了橙红色。没人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块撞在胸口的桂花糕,半块阴差阳错落在衣襟里的帕子,会把所有人既定的人生轨迹,撞得彻底歪了方向。
暖阁里的小燕子还在跟永琪吵吵要学轻功,怀里攥着那半块帕子,完全没意识到,她刚才随手撞的这一下,撞来的是一场比御花园的夏雨还要汹涌的,根本躲不开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