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一）

柳家同其他些世家归属于临江派，柳茹婳踏进伏尘境的第七日，宗门召集的钟声就撞响了。

九声长鸣，一声比一声沉，震得后山灵竹上的露珠簌簌往下落。

明莞从清辉院出来时脸色就不太好看，袖口还沾着方才研读妖物图鉴时蹭上的墨迹，看见柳茹婳已经收拾整齐等在院门口，眉梢微微一挑。

"消息倒灵通。"

"钟声都响了，再睡就是猪了。"

柳茹婳拍了拍腰间那柄明莞赠的灵剑，剑鞘是柳砚舟后来另配的，乌木底子雕着缠枝莲，握着趁手又低调，"走吧，去大殿。"

三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临江派正殿。

殿内乌泱泱站了近百名弟子，各世家子弟按族徽分列几方，柳家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明家与柳家相邻，两家主事的長老正在低声交谈，神情都绷得紧。

柳茹婳扫了一眼，瞧见柳砚舟已经站在柳家长老身侧，月白道袍外面多罩了件玄色外衫，腰间的青玉剑穗换了根新的，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驱煞铃。

明莞刚站定，肩侧就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偏头，看见柳茹婳正用气声凑过来问："你爹娘来了吗？"

明莞摇头，声音也压得极低："爹半月前带人去东海查一桩水妖案，还没回来。娘在后方坐镇灵药堂，今天不来正殿。"她顿了顿，瞥了柳茹婳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茹婳没答，只是往她身侧又靠了半寸。明莞没再追问，袖口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正殿高台上，临江派掌门凌虚真人终于开了口。他声线不高，却裹着灵力送进每个人耳底，清晰得像贴着耳廓在说。

"近日山下妖祸四起，沿江三十二镇接连上报百姓失踪案，非单一妖物所为。有弟子在浔阳镇外发现被妖力侵蚀的庄稼地，有猎户撞见人面蛇身的妖物在夜间拖走孩童。”

“宗门推演天机，判定这是妖界百年一度的'百妖潮'前兆，妖物会从各处山脉涌出，侵扰人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殿内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宗门决定，所有弟子即刻下山，以三人或五人为一队，分赴各镇除妖。为期一月，各队所除妖物按等级记功，表现优异者，宗门另有赏赐。但有一点——"

凌虚真人的目光沉下来："凡遇超出自身境界的妖物，不得蛮干，即刻发求救符回宗。本座不要你们拿命去换功劳。"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低阶弟子们交头接耳，有的面露兴奋，有的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柳茹婳听着身边的人小声议论，有人猜这次百妖潮的源头是某处封印松动，有人私下说浔阳镇那桩失踪案里，被拖走的全是未出阁的少女，听着就不太对劲。

柳砚舟从前排回过头来，视线在柳茹婳和明莞之间来回落了一遍，最后停在柳茹婳脸上："你跟明莞一队，别单独行动。"

柳茹婳原本想回一句"我自然跟她"，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因为明莞抢先一步开口了："你呢？你一个人？"

柳砚舟摇头："长老让我带两个师弟走北线，浔阳镇上游那几个村子靠近黑风岭，需要人探路。"他说完看了柳茹婳一眼，"你刚入伏尘，明莞通幽中期，遇上三阶以上的妖物不要硬碰。"

"知道了知道了。"柳茹婳冲他摆手，"哥哥你操心自己吧，黑风岭那边听说有蛇妖窝，你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柳砚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旁边的明莞低低笑了一声，眼尾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罢了，还是不行，我不放心你二人，待我向长老请示一二。”柳砚舟无奈抚额。

分队的名单很快就定下来了。

柳茹婳、明莞、柳砚舟果然在一队，三人负责浔阳镇以南的五座村落。

当日下午，三人便收拾行囊下了山。

柳茹婳踩着山道往下走时，回头望了一眼临江派的山门。

山门上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两旁的青石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想起从少管所高墙上跳下来的那个雨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跳进了深渊，如今站在山脚下，面前是一片广阔的、未知的、充满妖气的凡间。

明莞走在她右侧，袖口里揣着三张求救符和一卷妖物图鉴，边走边翻："浔阳镇以南那五座村落，近半月一共报了七起失踪案。失踪的全是十五到二十岁的女子，都是夜里出门后再没回来，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

柳砚舟在旁边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出去的。"

"或者被什么东西骗出去的。"柳茹婳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路边的稻禾蔫头耷脑，叶尖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气。

"妖怪要是会变成熟人模样呢？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半夜听见爹娘喊她开门，哪会多想。"

明莞合上图鉴，看了她一眼："你倒懂。"

柳茹婳没接话，只是把脚下那株蔫了的稻禾踩进泥里。她可太懂了，在少管所里，那些教官也是用"谈心""教育""为了你好"当幌子，把她们一个接一个拖进电击室。

妖怪骗人进陷阱，跟人骗人进火坑，说到底没什么两样。

三人在傍晚时分到了第一座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面铜锣，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看见三个佩剑的年轻人走来，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打量他们："临江派的？"

明莞亮出令牌："是。村里最近可有异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别回腰带上，往村尾的方向努了努嘴："后山那片竹林，夜里总有人听见女子唱歌。上个月张家的小闺女去那儿割笋，再没回来。她娘去竹林里找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好多人，好多人'。"

柳茹婳顺着老头所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里那片竹林黑沉沉的，风穿过竹叶的声响，听久了，竟真的有点像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明莞把图鉴塞回袖中，指尖已经按上了剑柄。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