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攥住柳茹婳的那一秒,她以为自己会直接摔进无边的黑暗里。
预想中刺骨的剧痛没有传来, 她只撞进了一团暖得像春日阳光的薄雾里,耳边呼啸的雨声、警笛声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玉铃声,还有冷调的沉水香裹着灵竹的清味,顺着鼻腔往肺里钻。
意识浮上来的瞬间,她猛地呛咳着睁开眼,入目是描金梨花木的床顶,纱帐垂着串碎玉珠,风一吹就叮铃轻响。
身上没有半分摔破的伤口,连之前在少管所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心,都变得细白光滑,半点疤痕都找不到。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不对。
这双手纤细白皙,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灵草香,指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连一点薄茧都没有。
她掀开身上绣着云纹的锦被,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心往上窜,不是少管所里硌脚的水泥地,更不是工地里扎人的碎石子。
“你终于醒了,茹婳。”
清润的男声从床边传来,带着点刚褪下去的后怕。
柳茹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往床角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
她抬眼看向来人,少年一身月白道袍,腰悬刻着柳字的青玉剑穗,眉眼清俊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正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点暖意,下意识就往她头顶落。
柳茹婳的心脏骤然缩紧,那些电击的麻意、暴雨里的寒意、被人按着往泥水里按的屈辱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狠狠一躲,胳膊直接扫过床边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盏摔在绒毯上,滚出半盏还冒着热气的灵茶。
少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清俊的眉峰微微蹙起,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怎么了?往日你不最黏着我摸你的发顶?这次被那影妖重伤,确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可吓着你了?”
柳茹婳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疯了一样涌进来。
这里是玄门修仙界,她是柳家主母带过来的继女柳茹婳,是修身世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大小姐,面前的人是她的继兄柳砚舟,也是原世界前桌女生课间天天聊的那本爆火仙侠文的男主。
她不是从少管所的高墙上跳下来了吗?怎么会穿进了这本小说里?
那些课间听来的碎碎念剧情瞬间在脑子里炸开。
原主是个女配骄纵任性,一门心思黏着柳砚舟,处处针对他的未婚妻明莞,最后为了抢柳砚舟挡下妖怪的致命一击,死得连骨头都没剩下,是全书最惨的炮灰女配。
当时她听到这个女配与她同名还不甚在意,不想竟穿越到了这本书里。
柳砚舟看着她脸色发白、浑身紧绷的样子,指尖微微蜷起收了回去,落在身侧的剑柄上,月白道袍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绒毯:“明莞守了你三个时辰,方才被师尊叫去议事。她那日为了护你,肩侧被影妖的爪刃划了道带煞的口子,到现在还没来得及上药。”
柳茹婳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记得这段剧情。
原主醒了之后非但不感恩,还倒打一耙说那影妖就是明莞故意引来害她的,直接把两人的矛盾摆到了全宗门面前,彻底把自己作进了死局。
她看着眼前眉眼清俊的柳砚舟,想起原主那些黏人纠缠的荒唐行径,又想起少管所里那些攥着橡胶棍的教官,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拼了命从地狱里逃出来,可不是为了穿过来当一个围着男人转的恋爱脑炮灰的。
抢男主哪有命重要?远离柳砚舟,抱紧明莞的大腿,她这个柳家宠大小姐,在这修仙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柳茹婳立刻撑着身子下了床,脚刚套上绣着云纹的软鞋,就对着还僵在原地的柳砚舟规规矩矩地扶了扶身,声音放得软却带着十足的分寸。
“许是影妖的煞气还没散,头还有点晕,受不住灵力近的人触碰,多谢哥哥挂心。明莞姐姐为了护我受伤,我哪能躺着等她来探我?我亲自去探望她,才是该有的礼数。”
柳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掀了纱帐往外走的背影,指尖悬在半空,往日里总黏在他身后半步,晃着袖子要灵糕吃的小丫头,今天连他半分触碰都躲,脚步急得像要去抢什么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收回的手,眸子里的清雾散了几分。
这次影妖的煞气,好像把他这个素来骄纵的继妹,撞得完全变了个人。
柳茹婳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廊下挂着的玉风铃叮铃作响,风裹着后山的灵竹香吹过来,她摸了摸自己细白的手心,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重男轻女的家人,没有吃人的少管所,没有电击的剧痛,这里是她的新生。
她再也不是那个被人攥在手里随意拿捏的女孩,她是柳家捧在掌心里的大小姐柳茹婳,这一次,她要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
柳茹婳拢了拢身上绣着云纹的锦袍,袖袋里揣着刚温好的丹药,踩着沾了晚樱碎瓣的青石板,凭着原主的记忆往清辉院走。
风裹着后山灵竹的清味吹过来,把廊下挂着的玉风铃吹得叮铃轻响,走得额角浸出点薄汗时,一汪澄明如镜的湖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弯腰掬起一捧凉润的湖水擦脸,指尖刚触到水面,漾开的碎光里浮起一张清晰的脸。
眼尾天生上挑的妩媚弧度,左眼下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泪痣,和她原世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这张脸哪里是从前那个在少管所熬得满脸风霜的样子,肌肤是被灵泉日日养出来的莹润透白,眉峰描着一点淡黛,连唇色都透着自然的粉润。
半分冻裂的红痕、晒出来的蜡黄都找不到,把那股天生的明艳劲儿养得舒展又鲜亮,完全是被人捧在手心娇宠着长大的模样。
脑中一痛,柳茹婳很快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湖面,漾开的涟漪把那张晃悠悠的脸揉成软影,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顺着记忆里的抄手游廊拐过三个月洞门,明莞住的清辉院就出现在眼前,院墙上爬满了开得正好的白蔷薇,连窗棂上都雕着细碎的兰花纹。
柳茹婳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朱红的木门,三下轻两下重,是原主从前总来堵门时敲惯的节奏。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半扇,明莞穿着月白绣兰的里衣站在门后,肩侧的伤口还透着点淡淡的黑煞气,看见站在门口的柳茹婳,眉梢轻轻挑起来,语气里裹着没散的诧异,还带着点往日对峙时的冷意。
“妹妹刚从影妖爪下捡回一条命,重伤未愈不在房里躺着养神,跑到我这来作甚?总不会是又想抢我什么东西吧。”
明莞见柳茹婳没像往常那样炸毛,侧身跨进门槛,反手把虚掩的门带上,从袖袋里掏出那个温得刚好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桌案上,瓶身还沾着她袖袋里的灵草香。
“姐姐方才为了护我,被影妖的爪刃划了道带煞的口子,煞气缠在经脉里拖久了要留暗伤。这是哥哥特意寻来的化清丹,化煞最快。”
听见“哥哥”两个字,明莞捏着袖口的指尖猛地一紧,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往日柳茹婳只要说起这两个字,眼睛都要亮得偏执,今天居然主动把他送的丹药往自己这儿送?
她抬眼看向柳茹婳,眼尾的妩媚里还裹着没卸下来的防备,轻轻嗤笑了一声:“我早知道你和砚舟没有血缘关系,你心里喜欢他也不是什么秘密,不必因为我是他的未婚妻,就处处对着我设防警惕,装出这副客气的样子来。”
柳茹婳在心里暗叹,何止是喜欢,原主从前为了黏着柳砚舟,三番两次给明莞下绊子,推她下寒灵池、往她箭囊里塞引妖符,桩桩件件都是能把人往死里坑的荒唐事。
她抬眼迎上明莞带着试探的目光,语气坦荡得没有半分往日的偏执,连眼神都亮得透亮:“以前那些处处针对你的事,全是我糊涂做的混账事,我今天来就是给你赔罪的。姐姐信我,往后我和柳砚舟,就只有实打实的兄妹之情,半分别的心思都不会有。”
明莞捏着瓷瓶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撞进柳茹婳没有半分躲闪的眼睛里,桌案上飘起来的灵茶烟,把两个人对视的视线揉得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