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寅落网后的第三日,宁宫裕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时天色还早。晚霞从西窗漫进来,将整座养心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摸案角的青瓷罐,摸了个空。
青瓷罐今早被贺荼收走了,说"糖吃多了伤牙,歇两日"。宁宫裕当时"哼"了一声没说话,等贺荼出去了才对着空荡荡的案角小声嘀咕了一句"管得倒宽"。如今批完折子手边没个零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坐立不安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索性站起来踱到窗边,看外头那株老槐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
门被叩了两下,他没回头,知道是谁的脚步声。
贺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码着七八块小巧的酥点,金黄酥亮,表面缀着几粒芝麻,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蜜意。他将碟子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说:"御膳房的方子,属下改了一下,减了三分糖。"
宁宫裕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碟酥点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端详了片刻,矜持地点了点头:"看着还行。"说着已经走回案边坐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里头的蜜馅温热地化开来,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他嚼完一块,面色如常地评价:"尚可。"又伸手去拿第二块了。
贺荼站在案边看着他,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抿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他近来常在御膳房泡着,从最基础的揉面学起,手上磨出了几道新的薄茧。御膳房的老师傅说他有天赋,面团到他手里总比旁人揉得更匀,火候也掌握得恰到好处。他起初只是想做些宁宫裕爱吃的零嘴,后来渐渐发现,看着这个人吃东西时眉眼舒展的样子,竟比他自己得了什么赏赐都让人心头熨帖。
宁宫裕吃到第四块时,嘴角沾了一小粒酥皮碎屑,缀在唇边,像一颗黄澄澄的桂花粒。他自己浑然不觉,正垂眼端详碟中最后两块酥点的形状,盘算着该先吃哪个。贺荼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向前一步,俯下身去。
宁宫裕抬起眼时,贺荼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对方眼底投下的细影。贺荼的唇轻轻碰了一下他嘴角那粒酥屑,温热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随即贺荼直起身,舌尖极快地抿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味。
"陛下嘴角沾了糖渍。"他说,声音四平八稳的,只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宁宫裕手里还捏着半块酥点,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他睁着眼看了贺荼好一会儿,那目光从怔忪慢慢转成一种亮晶晶的、带着玩味的光。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唇角漫到眼底,像一池春水被风轻轻搅动。
"雀归,"他慢悠悠地开口,将手里那半块酥点叼在唇间,微微歪了歪头,"朕这块咬得有点大,吃不下了。你帮朕分担一半?"
他叼着酥点的姿态闲适而慵懒,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寻常话。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燃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只得逞的狐狸,正等着看猎物如何应对。贺荼的目光落在他唇间那半块酥点上,金黄的酥皮衬着淡红的唇色,像一幅颜色极好的画。
贺荼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极浅,只是在嘴角浮了一瞬,可他眼底的光亮起来,像是深潭中忽然映入了月影。他上前一步,一手撑在御案沿上,俯身凑近宁宫裕。
他咬住了那半块酥点的另一端。
酥皮碎裂的微响在两人之间响起,蜜馅的甜味在唇齿间交融。贺荼咬着那半块酥点正要退开,宁宫裕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贺荼的膝弯磕上御案边缘,重心一偏,整个人便被宁宫裕带着往椅子里倒下去。
椅背微微后仰,贺荼跌进宁宫裕怀里时,手里还捏着半块酥点。他整个人被宁宫裕圈在臂间,后腰抵着椅座,脊背贴着宁宫裕的胸膛,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叩着他的背脊。宁宫裕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点酥点的蜜香。
"英雄,"宁宫裕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中了美人计,该当如何?"
贺荼被他圈在怀里,姿势有些狼狈,可面上的神色倒还从容。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着宁宫裕的鬓角,低声道:"英雄技不如人,悉听尊便。"
宁宫裕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贺荼的背脊传遍四肢百骸。他将贺荼按在怀里,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然后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时贺荼尝到了那半块酥点的甜,也尝到了宁宫裕唇齿间残留的桂花香。这个吻与方才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完全不同,带着一种缓而深的笃定,像一个人终于拆开了一封存了多年的信,逐字逐句地品读。贺荼被他吻着,整个人被他裹在怀里,整个人从后颈到腰窝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酥麻,手指松了劲,那半块酥点便从指间落在了衣袍上。
宁宫裕松开他的唇时,贺荼的呼吸有些乱了。他靠在宁宫裕的怀里,侧头枕着那人的肩窝,鬓发蹭着宁宫裕的下颌。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御案后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案上的折子堆了一角,白瓷碟里还剩两块酥点,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慢慢褪去。
"你今日这酥点做得不错,"宁宫裕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贺荼的脊背,语气像是在评一道菜,"朕日后若退位了,你便去御膳房当差罢。"
贺荼被他捋得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陛下退位,属下便跟着退。御膳房的事,只给陛下一人做。"
宁宫裕捏了捏他的后颈,笑而不语。殿内安静下来,晚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将灯台上的火苗吹得微微晃了一晃。贺荼在宁宫裕怀里靠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方才那块酥点落在衣袍上了。"
"不管它。"宁宫裕说,"明日让宫人洗了便是。"
"那碟里还剩两块。"
"明日再吃。"
贺荼"哦"了一声,没有再说旁的话。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埋进宁宫裕的肩窝里,闻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桂花酥点交缠的气味,觉得这大约是他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刻。
宁宫裕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将他鬓边一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触到贺荼的耳廓——烫的,红意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冬日檐角凝了薄冰的梅花,冰下透出一点暖色。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秋猎的林子里捡到这个人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如今那双眼里有了光,有了热,有了他。
"雀归。"他低声唤。
贺荼在他肩窝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夜留下来。"
贺荼抬起眼看他,目光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温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重新将脸埋了回去。宁宫裕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像把一柄用顺手了的刀收进鞘里,妥帖地放好。
窗外月色初升,清亮的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案上那碟酥点的香气还未散尽,混着殿内淡淡的龙涎香,在暖融融的灯影里缓缓地浮着。
贺荼在宁宫裕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而缓,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宁宫裕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这个人从梦里消失似的。宁宫裕没有把他叫醒,也没有挪动姿势,就那样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殿顶的藻井慢慢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更漏敲了两声,宁宫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贺荼睡梦里眉间都是舒展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褶痕抚平,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话:
"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如今你终于肯留在朕身边了。"
夜风又起,将窗外的月色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殿内烛火渐低,两人依偎在椅中的影投在墙上,叠成一处,像一株并蒂的枝,在暖光里静静地舒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