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日,天从午后便开始阴了。
云层低垂,压着宫墙的飞檐,像是谁把一块灰蒙蒙的毡子蒙在了天上。西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御花园里落尽的槐花,白纷纷地飘过汉白玉栏杆,像提前下了雪。
贺荼站在养心殿东侧的耳房里,最后一次检查腰间的短刃和袖中的弩箭。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软甲贴身束在里面,外袍是寻常的影卫制式,与平日无异。只是腰间那枚雀鸟玉佩被他摘了下来,与那些纸条和画放在一处,锁进了值房的暗格里。他怕今夜万一有变,玉佩遗失或损毁,他承受不起。
宁宫裕从里间出来时,也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便服,玄底暗绣云纹,发束高冠。他看见贺荼正低头整束袖弩,便走过来,递了一块什么东西到他嘴边。
贺荼下意识张开嘴,入口是一块桂花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向宁宫裕,对方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
"朕刚拆了一包新的,"宁宫裕说,语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尝尝看。御膳房新调的方子,比上一批淡些。"
贺荼含着那块桂花糖,甜意丝丝缕缕地在口腔里蔓延。他想说陛下,今夜他们或许要见血,您怎么还有心思分糖吃。可看着宁宫裕那副从容的样子——眉目间没有半分紧张,像是今夜只是一场寻常的巡夜——他忽然又觉得,陛下大约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大事当前,越不显山露水,反倒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显得格外松弛。那把剑握在他手里时寒光逼人,可此刻剑在鞘中,他只顾着剥糖纸。
"甜么?"宁宫裕问。
贺荼点了点头,将糖咽下去:"甜。"
"那便好。"宁宫裕拍了拍手,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柄折扇,拉开扇面看了看,又合上,"走罢。该去给咱们的九弟摆席了。"
酉时三刻,贺荼随宁宫裕出了养心殿,只带了四名贴身影卫,沿着宫道不紧不慢地往观星台方向走。西风将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天色已经暗了,云层遮挡了月光,整座宫城沉在一种压抑的昏暗中,只有廊下的宫灯在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经过西华门时,贺荼留意到门侧的值房里灯是灭的。按赵寅调换的值夜表,今夜本该是他巡守此地,可值房里空无一人,连门口的灯笼都没点。
宁宫裕也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观星台越来越近了。那座废弃的高台在暮色里显出一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兽。台基四周的蒿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发出连绵的簌簌声。贺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暗处有他的影卫,约莫二十人,分散在观星台周围百步内的墙头、树后、枯井中。弓弩已经上了弦,只等一声令下。
他们在观星台下的石阶前站定。宁宫裕背着手,仰头看了看那座高台,语气里带着一点闲适的感慨:"这观星台,朕小时候常来。先帝在这里教朕认过星宿,说'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苍龙七宿'。朕那时不过七八岁,字还认不全,先帝便拿糖哄朕背书。"
贺荼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上却应了一句:"陛下记得清楚。"
"自然记得。"宁宫裕笑了一下,声音在这空旷的台基前显得格外清晰,"毕竟先帝那时只哄朕一个人。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西华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铁门栓被抽开的声音。贺荼的脊背微微一紧,袖中的短刃无声地滑进掌心。宁宫裕却只是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仿佛在等什么人赴约。
脚步声从西华门的方向来了。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被压得很轻却瞒不过贺荼的耳朵。约有二十余人,步伐齐整,靴底落地时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受过训练的兵卒。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腰间挂着御前侍卫的令牌,正是赵寅。
他在观星台外的月洞门前停住了。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人,全都裹着夜行衣,腰间鼓鼓囊囊地藏着短兵。赵寅站在队伍最前方,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向宁宫裕,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雕。
"陛下。"赵寅开口,声音沉沉的,"赵寅斗胆。"
宁宫裕扇着折扇,语气平平:"赵寅,你跟着朕十二年,朕以为你至少会在最后一刻想想清楚。"
赵寅没有答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后的人已经将手探向腰间的兵刃。夜风忽然大了些,将云层吹开一角,月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观星台前这一片空地上,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冷。
贺荼向前迈了半步,将宁宫裕挡在身后。他听见宁宫裕在他耳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记得你的承诺。"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暗处,弓弩上弦的微响像春蚕啃桑叶般从四面八方低低地漫过来。
赵寅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贺荼身后那四名影卫同时暴起,袖中弩箭齐发,将赵寅身侧两名黑衣人钉在了原地。与此同时,观星台四周的墙头亮起了十余支火把,火光在风里剧烈地跳动着,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赵寅下意识拔刀,刀刃才出鞘三寸,一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喉间。贺荼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面前,速度快得几乎没让人看见移动的轨迹。短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微微一压便渗出一道血线。
"赵副统领,"贺荼的声音很轻,像夜风里的一声叹息,"刀收回去。"
赵寅僵住了。他身后那些黑衣人被突然亮起的火把与暗处的弓弩手逼得进退不得,有人想往后退,却被墙头落下的绳网兜头罩住,挣扎了几下便被影卫按倒在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只等鱼群游进来便提手一收。
从亮火把到所有人被制住,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赵寅的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看着贺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不知是苦是讽:"贺统领好手段。陛下早知道了?"
贺荼没有回答他。他身后传来宁宫裕走过来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不紧不慢。宁宫裕在赵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御前侍卫副统领。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宁宫裕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宁宫慎在哪里?"
赵寅闭了闭眼。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被风霜刻出的纹路都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贺荼的刃尖已经往下又压了半分,才哑声开口:"他……还没有进城。今夜只是接应。他藏在城东永定门外一处私宅里,宅前有棵老槐树,门上挂了红灯笼。"
宁宫裕点了点头,看向贺荼。贺荼会意,收了短刃,退后一步。赵寅身后的影卫已经将所有人反剪双手押住,绳结打得紧,黑压压跪了一片。
"赵寅,你十二年前随朕征战,替朕挡过一刀。"宁宫裕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朕本想留你一条命,可你今夜带着兵器进宫接应逆党,朕留不得你。押下去,明日移交刑部大牢。"
赵寅被影卫架起来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散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看着宁宫裕,最后说了一句话:"陛下,赵寅这一生,只亏欠一人。"
他没有说是谁,便被影卫带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观星台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宁宫裕站在原地,看着赵寅被押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贺荼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陛下,永定门外那间私宅,属下去。"
宁宫裕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朕与你同去。"
贺荼想说什么,可对上宁宫裕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让影卫备了两匹快马。
出永定门时,月色已经完全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堂堂的。马蹄踏过青石板,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贺荼策马紧跟在宁宫裕身侧,风灌进领口,将胸口软甲上"雀归"两个字的凸痕硌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他们找到了赵寅说的那间私宅。宅前确实有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重的黑影。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双睁着的眼。
贺荼翻身下马,示意身后影卫围住宅院。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声响。他抬脚踹开门,门扇哐当一声撞上内壁,月光涌入堂屋,照亮了空荡荡的厅堂。
没有人。
他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堂屋的桌上摆着一只尚有余温的茶盏,椅面上还留着坐压的褶皱。人走得不远,大约是察觉了今夜宫内的动静不对,提前撤了。
贺荼退回门口,对着宁宫裕摇了摇头。宁宫裕坐在马上,看了一眼那间空宅,面色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他会再回来的,"宁宫裕说,"朕等着。"
贺荼翻身上马,与宁宫裕并辔而立。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宁宫裕忽然伸手过来,指尖在贺荼下巴上蹭了一下。贺荼一愣,才发现自己下巴不知何时溅了一小滴血——大约是方才制赵寅时刀刃上沾的。
宁宫裕将指尖的血在自己衣袍上擦了擦,又恢复了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勒转马头:"走罢,回宫。朕饿了,御膳房大约还留着晚膳。"
贺荼跟在他马后,夜风里忽然飘来一丝极淡的桂花糖香——是从宁宫裕袖中漏出来的,他大概又在袖子里藏了几颗糖。贺荼看着前方那人骑在马上的背影,玄衣在月下翻飞,腰背挺直如刀裁,明明是刚经历了一场宫变,却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回来。
贺荼策马跟上去,与他并肩。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碎碎地响着,月华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陛下,"贺荼忽然说,"你袖子里还有糖么?"
宁宫裕偏头看他,月光照得贺荼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片浅浅的溪水,映着一小轮圆月。他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半包桂花糖抛过来:"省着吃。朕就剩这些了。"
贺荼接住纸包,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糖还是温的,被宁宫裕的体温焐了一路。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今夜很好,陛下没事,赵寅归案了,宁宫慎虽然跑了可总会再落网。最重要的是,他站在了宁宫裕身边,一步也没有退开。
他策马快了一步,与宁宫裕的肩侧几乎贴着。两匹马并排行进,马蹄声叠在一处,踏过月下的长街,一路往宫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