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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霸道帝王狠狠追,高冷影卫笑眯眯

距离月圆还有三日时,贺荼发现了一件事。

养心殿的御案底下多了一只不起眼的青瓷罐,藏在案脚的阴影里,若不是他蹲下身捡掉落的笔时才不会注意到。他伸手摸了一下,罐壁冰凉,里头似乎装着什么硬物,轻轻一晃便发出糖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认得那个瓷罐。去年中秋时御膳房送了一坛桂花糖藕进养心殿,宁宫裕说"太甜了"让人撤走,可那瓷罐后来却出现在了陛下寝殿的暗格里。贺荼当时没多想,如今看来,陛下大概是把糖藕吃完了,罐子留下来另作他用。

他默不作声地将瓷罐放回原处,站起身时看见宁宫裕正提着一本折子"专心致志"地看着,像是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本折子捏得略紧,纸角微微皱了一痕。

贺荼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晚膳时御膳房送了一道蜜饯金桔来,说是新贡的南边果子,用蜂蜜渍过,酸甜开胃。宁宫裕看了一眼那碟金桔,端起来闻了闻,一脸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放那儿吧。"

宫人退下后,贺荼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余光瞥见宁宫裕已将碟子挪到自己面前,挑了一颗金桔放进嘴里。宁宫裕吃金桔的样子倒是端正,含着慢慢抿,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像只藏了食的松鼠。贺荼忍住了没笑,低头扒饭。

"你笑什么。"宁宫裕含着金桔,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被发现的欲盖弥彰。

贺荼抬起眼,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属下没有笑。"

宁宫裕瞪了他一眼,将碟子推过来:"你也尝尝。吃一颗。"

"陛下,属下不爱吃甜食。"

"朕让你尝尝。"宁宫裕的语气带了点命令的意思,可眼睛里分明是等着看热闹的光。贺荼无奈地放下筷子,拈了一颗金桔放进嘴里。蜜渍的果肉咬破时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眉心跳了一下,缓缓咽下去,说:"……太甜了。"

宁宫裕满意地收回碟子:"朕也觉得太甜了。"一边说一边又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贺荼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他这日晚间去养心殿送密报时,听见殿内传来极细微的咔嚓声。推门进去,宁宫裕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嘴角似乎沾了一点糖霜。贺荼走过去将密报放在案角,顺手将案边那只青瓷罐往阴影里推了推。

宁宫裕若无其事地提起朱笔:"今夜观星台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福子又去了一趟,放了新的竹片进去。属下取出来了,沈博士看过,这次是'尾'宿和'箕'宿,属东方苍龙最后一组星官,合在一处解,意指'终局'。"贺荼将拓片放在案上,"他们大约是定了,三日后动手。"

宁宫裕看了一眼拓片,点了点头:"崔恒那边呢?"

"仓库里确实有兵器。属下的线人趁夜摸进去看过,铁器用油布裹着埋在药材袋底下,约有三四十件,以短刀和手弩为主。人数对不上,若崔恒的人有二十余,这些兵器只够一半人用。另一半人——"贺荼顿了顿,"怕是要等宁宫慎从宫外带入。"

宁宫裕搁下朱笔,靠进椅背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伸手从案角的瓷罐里摸了一颗什么东西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贺荼定睛一看,是一颗松子糖。

宁宫裕嚼完松子糖,拿帕子擦了擦手,面色如常地说:"宁宫慎既然敢回来,自然有把握。他等了四年,等的就是朕登基后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未稳的时机。他知道朕刚打完仗,国库空虚,朝中还有旧党残余,若他在月圆之夜趁乱现身,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未必没有人响应。"

贺荼点头:"所以陛下要让他们以为陛下毫无防备。"

"对。"宁宫裕又摸了一颗松子糖,这回没急着扔嘴里,而是捏在指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赵寅调值夜的事,朕已经让内务府那边装作不知。崔恒的仓库,朕也压着城防司没动。他们以为一切顺利,月圆之夜便敢大摇大摆地进来。朕只要在观星台四周布好网,他们来多少人,朕便收多少人。"

他说完将那颗松子糖扔进嘴里,咔的一声脆响,随即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极浅的、带着餍足意味的表情。贺荼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多年前在战场间隙里,宁宫裕也是这样坐在营帐中推演战局,手里剥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糖炒栗子,一边说"敌军三日后必从西面突围",一边往嘴里丢了一颗栗仁,眉目间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对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那时的宁宫裕说:"雀归你看,他们以为朕年轻好欺,可朕偏偏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收网。"说完将剥好的栗仁递了一颗过来,"尝一个,南边新贡的,可甜了。"

他那时没有接。他只觉得陛下怎么会一边说着战局一边吃糖炒栗子。

如今想来,陛下大概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杀伐决断与贪嘴馋甜在他身上并行不悖,像一把剑的刃和鞘——剑出鞘时寒光凛冽,收进鞘里时便是一截温润的木。他能一边下令诛三族,一边问贺荼"吃不吃桂花糕"。

"陛下,"贺荼忽然说,"那罐松子糖,是御膳房新做的?"

宁宫裕捏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贺荼,目光里带着一点被人戳穿的微恼,可嘴角偏又往上弯着,像是压不住什么笑意:"你管朕吃什么。"

贺荼不退不避,走近一步,从案角那青瓷罐里拈了一颗松子糖出来。宁宫裕没拦他,只是挑了挑眉看他。贺荼将糖放进嘴里,松子的香气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嚼了,咽下去,说:"确实甜。"

宁宫裕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品鉴糖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烛火晃了一下,在偌大的殿里荡开一圈温热的涟漪。他伸手从贺荼手里拈过那颗糖剥剩下的半片松子壳,随手丢进笔洗里:"你是头一回主动吃朕给你的东西。"

贺荼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他退后半步,垂着眼:"属下该去巡夜了。"

"去罢。"宁宫裕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折子上,"对了,明日午膳朕让御膳房做一道糖藕,你早些来。"

贺荼应了声是,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回过头:"陛下,明日午膳属下也带一碟东西来。"

宁宫裕从折子上抬起眼,露出好奇的神色。贺荼没有多说,推门出去了。门合上时他听见宁宫裕在里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这人也会带东西了"之类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子。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面,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摸了摸胸口软甲上"雀归"两个字的位置,又摸了摸腰间那枚雀鸟玉佩,然后大步朝值房走去。

第二日午膳时,贺荼如约来了养心殿,手里捧着一只荷叶包。宁宫裕早就在桌边等着了,桌上果然有一碟糖藕,红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浇着桂花蜜。看见贺荼进来,他的目光便落在那只荷叶包上,嘴上却矜持地说:"先吃饭。"

贺荼将荷叶包放在桌角,在宁宫裕对面坐下。两人用完了午膳,宁宫裕的目光第三次飘向那只荷叶包时,贺荼终于将它打开。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并不精致的糕,米白色的,夹着红豆馅,边缘捏得有些歪,形状也大小不一。

"属下……"贺荼顿了顿,耳根又红了,"属下试着做的。御膳房的师傅教了做法。"

宁宫裕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几块歪歪扭扭的米糕,又抬头看了看贺荼,目光在对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拈了一块。米糕还是温的,拿在手里软糯糯地陷下去一点。他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味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不腻,恰到好处。

"做得不错,"宁宫裕说,又咬了一口,"比御膳房的差点,不过勉强能吃。"

贺荼看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想说"陛下若是觉得勉强便别吃了",可宁宫裕已经吃完了第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什么时候学的?"宁宫裕含着糕含含糊糊地问。

"前两日。"贺荼低声说,"属下想着,陛下爱吃甜的……就学了一下。"

宁宫裕捏着第二块糕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他看着贺荼垂着眼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几块歪歪扭扭的米糕比御膳房里任何一道精细点心都顺眼。他笑了,将第二块糕吃完,伸手替贺荼把衣领上沾的一粒米粉拈了去。

"以后别做了,"他说,"御膳房的事有专人管。你做这个,朕心疼。"

贺荼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底浮上来的气泡,晃了晃便碎了。他低低地应了声"嗯",没有再说话。窗外日光正好,槐花的香气顺着窗缝溜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细细地绕了一匝。

距离月圆,还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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