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玉佩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像一小块温热的铁烙在皮肉上。
贺荼回到值房时,仍能感觉到宁宫裕系玉佩时指尖擦过衣料的触感。他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低头看了很久。雀鸟衔桂的纹样雕得精巧,桂花的几瓣花蕊用金粉点了,日光一照便碎金似地晃。他伸手碰了碰,玉的触感微凉,可紧贴着腰侧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只安静伏在掌心的雀。
他想起宁宫裕那句话:"朕等你一句话,等了快十年了。"
他说"陛下等到了"。可等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话说出口时才惊觉喉咙发紧,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发慌。九年影卫生涯教会他控制心跳、呼吸、体温,在任何险境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可方才宁宫裕站在日光里看着他笑的时候,那些经年累月刻进骨头里的自持像春冰遇上暖阳,转眼便化了。
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点叹息。
值房外有人叩门,是御前的小太监来送药。隔着门板细声细气地说:"贺统领,陛下吩咐的,说您今日旧伤怕是要发作,让奴才把药送来。"
贺荼起身开门,接过药包时顿了顿:"陛下……还说什么了?"
小太监躬着身:"陛下说,让您按时服药,晚膳前若还是疼,便去太医院请章太医来看看。还说……"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让您别站在廊下吹风,前两日值守时受的寒要仔细养着。"
贺荼握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值守时受寒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影卫受寒是常事,疼两日便好了,有什么值得特意嘱咐的。可宁宫裕记得。每日批那么多折子,见那么多人,却还记得他前两日在廊下站了一夜受了寒。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关上门。
打开药包时,里面除了寻常的活血化瘀的药材,还夹着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是宁宫裕的笔迹,朱砂写的,墨色新干,显然是不久前才落笔的——
"朕知你总不爱惜自己。旧伤复发要用药,不许硬扛。另外,晚膳来养心殿用,朕让人炖了参汤。"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这是命令。"
贺荼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宁宫裕知道,若不说是命令,他多半会推拒。陛下在学着用他的方式对他好,笨拙的、带着帝王惯常的强硬,却又在那强硬底下藏着细密的温柔。像冬日里裹着一层坚冰的溪流,你以为触手冰凉,可冰面下的水是暖的。
他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午后果然下起了雨。春雨绵密,缠缠绵绵地落,宫苑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贺荼坐在值房里喝了药,苦味在舌根盘桓不去。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何时竟睡着了。梦里又是那年秋猎的林间,他倒在落叶上,浑身是血,二皇子蹲在他面前,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说:"伤得这样重,不先把伤养好么?"
他在梦里想,是啊,伤得这样重,他那时却只想着太子交代的任务。没有想过疼,没有想过怕,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影卫的命是主子的,主子要他活他便活,要他死他便死。可宁宫裕捡起他时,问他疼不疼。
他第一次被人问疼不疼。
梦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答:"……疼。"
然后他醒了。值房里光线昏暗,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连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摸了摸脸,有些潮,不知是梦里出的汗还是旁的什么。
晚膳时分,他去了养心殿。
宁宫裕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御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大半,桌上摆着几道热菜和一盅参汤。见他进来,宁宫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药喝了?"
"喝了。"
"疼不疼?"
贺荼微顿。这个问题今日被问了两遍。上午在养心殿,宁宫裕俯身在他耳边说话时;方才梦里,那个年轻的二皇子问他时。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有一点 这枚玉佩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像一小块温热的铁烙在皮肉上。
贺荼回到值房时,仍能感觉到宁宫裕系玉佩时指尖擦过衣料的触感。他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低头看了很久。雀鸟衔桂的纹样雕得精巧,桂花的几瓣花蕊用金粉点了,日光一照便碎金似地晃。他伸手碰了碰,玉的触感微凉,可紧贴着腰侧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只安静伏在掌心的雀。
他想起宁宫裕那句话:"朕等你一句话,等了快十年了。"
他说"陛下等到了"。可等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话说出口时才惊觉喉咙发紧,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发慌。九年影卫生涯教会他控制心跳、呼吸、体温,在任何险境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可方才宁宫裕站在日光里看着他笑的时候,那些经年累月刻进骨头里的自持像春冰遇上暖阳,转眼便化了。
他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点叹息。
值房外有人叩门,是御前的小太监来送药。隔着门板细声细气地说:"贺统领,陛下吩咐的,说您今日旧伤怕是要发作,让奴才把药送来。"
贺荼起身开门,接过药包时顿了顿:"陛下……还说什么了?"
小太监躬着身:"陛下说,让您按时服药,晚膳前若还是疼,便去太医院请章太医来看看。还说……"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让您别站在廊下吹风,前两日值守时受的寒要仔细养着。"
贺荼握着药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值守时受寒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影卫受寒是常事,疼两日便好了,有什么值得特意嘱咐的。可宁宫裕记得。每日批那么多折子,见那么多人,却还记得他前两日在廊下站了一夜受了寒。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关上门。
打开药包时,里面除了寻常的活血化瘀的药材,还夹着一张纸条。他展开来看,是宁宫裕的笔迹,朱砂写的,墨色新干,显然是不久前才落笔的——
"朕知你总不爱惜自己。旧伤复发要用药,不许硬扛。另外,晚膳来养心殿用,朕让人炖了参汤。"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这是命令。"
贺荼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宁宫裕知道,若不说是命令,他多半会推拒。陛下在学着用他的方式对他好,笨拙的、带着帝王惯常的强硬,却又在那强硬底下藏着细密的温柔。像冬日里裹着一层坚冰的溪流,你以为触手冰凉,可冰面下的水是暖的。
他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午后果然下起了雨。春雨绵密,缠缠绵绵地落,宫苑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贺荼坐在值房里喝了药,苦味在舌根盘桓不去。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何时竟睡着了。梦里又是那年秋猎的林间,他倒在落叶上,浑身是血,二皇子蹲在他面前,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说:"伤得这样重,不先把伤养好么?"
他在梦里想,是啊,伤得这样重,他那时却只想着太子交代的任务。没有想过疼,没有想过怕,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死。影卫的命是主子的,主子要他活他便活,要他死他便死。可宁宫裕捡起他时,问他疼不疼。
他第一次被人问疼不疼。
梦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答:"……疼。"
然后他醒了。值房里光线昏暗,雨还在下,檐角的水滴连成一条细细的线。他摸了摸脸,有些潮,不知是梦里出的汗还是旁的什么。
晚膳时分,他去了养心殿。
宁宫裕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御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大半,桌上摆着几道热菜和一盅参汤。见他进来,宁宫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药喝了?"
"喝了。"
"疼不疼?"
贺荼微顿。这个问题今日被问了两遍。上午在养心殿,宁宫裕俯身在他耳边说话时;方才梦里,那个年轻的二皇子问他时。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有一点。"
宁宫裕端参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贺荼难得说了"疼"。往常问起来,这人总是一句"不碍事"便带过去,像那些伤疤都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今日忽然松了口,倒让宁宫裕有些意外。
他放下汤碗,走到贺荼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贺荼下意识要站起来,被宁宫裕按住了膝盖。
"别动。"宁宫裕说,伸手去探他的脉。贺荼的手腕被他握住,指腹搭在脉门上,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贺荼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要烧起来了。
宁宫裕皱着眉把了一会儿脉,松开手:"寒气入骨,旧伤复发也是常事。朕让太医院给你配几副膏药,每日敷在腰后和膝上,敷上一个月。"
"陛下,"贺荼想说什么,被宁宫裕一眼瞪回去。
"朕说了,这是命令。"宁宫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日倒学会说疼了,很好。以后每日都来跟朕说一声,今日疼不疼,疼在哪儿,几分疼。朕要知道。"
贺荼仰着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那点光闪了闪:"陛下为何……"
"为何对你这么好?"宁宫裕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几乎要叹气似的笑意,"朕以为今日中午说得够明白了。你若还要问,朕便每日说一遍,说到你记住为止。"
贺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陛下不必如此,他只是一个影卫,不值得陛下费这么多心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宁宫裕看着他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他觉得,如果他真的说出"不值得"这三个字,会让这个人很难过。
他不想让宁宫裕难过。
"属下记住了。"他说。
宁宫裕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到桌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参汤:"喝。喝完说说你今日值守时,有什么异常。"
贺荼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参汤炖得醇厚,药材的味道被压制得很好,入口回甘。他想了想,说:"今日西华门那边,有个内侍监的小太监形迹可疑,在御膳房附近转了几圈。属下让人盯了,他最后进了敬事房。"
宁宫裕挑了挑眉:"敬事房?"
"是。"贺荼放下汤碗,"陛下近来翻牌子的次数少了,后宫里有人坐不住了。"
宁宫裕嗤笑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贺荼碗里:"朕不翻牌子,是因为朕忙。那些女人若觉得朕冷落了她们,只管去闹,闹到朕面前来,朕自有办法让她们安静。"
贺荼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沉默地吃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敬事房那边,或许该加派人手盯着。后宫的事看似琐碎,可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刚刚平定六合,朝局未稳,若后宫出了乱子,前朝便有机可乘。
他想着这些事,筷子便慢了下来。宁宫裕见他走神,敲了敲桌面:"在想什么?"
贺荼回过神:"属下在想敬事房那边……"
"朕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进去?"宁宫裕打断他,语气带着点不悦,"朕说了,后宫的事朕自有安排。你现在要想的是把你这身伤养好。你若再为朕挡一次刀,朕就……"
他没有说下去。贺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起头时发现宁宫裕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烛火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陛下,"贺荼轻声说,"属下不会再让自己受那么重的伤了。"
宁宫裕转过头看他:"你保证?"
"属下保证。"
宁宫裕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小了些,才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没有再说旁的话,只是又给贺荼添了一碗汤。
用完晚膳,雨停了。
贺荼从养心殿出来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的余晖,浸在湿漉漉的云层里,像一滩化开的胭脂。他沿着宫道往回走,途经御花园时,听见假山后有压低的说话声。他脚步一顿,无声地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两个小太监在假山后说话。
"……那位又发脾气了,说陛下已经足足一个月没踏进后宫半步,连翻牌子都不翻。贵妃娘娘那边急得团团转,让咱们想办法打听打听,陛下近来是不是……有别的安排了。"
"什么别的安排?陛下每日在养心殿批折子到三更,连御前的人都说陛下近来连歇息都少,哪有功夫想旁的。要我说,贵妃娘娘多虑了,陛下只是忙。"
"可那位说,陛下近来常传一个人进养心殿用膳,连参汤都特意吩咐多炖一碗。你说……"
贺荼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绕到西华门那边,远远看了一眼敬事房的方向。灯亮着,有几个太监进进出出,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他记下了那几个人的面孔,打算明日让手下的人跟一跟。
回到值房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脱下外袍准备歇下,腰间的玉佩碰到桌角,发出一声清越的响。他低头看了看那枚雀鸟衔桂的玉佩,鬼使神差地摘下来,握在掌心。
玉是暖的。被体温焐了一下午,整块玉都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雀鸟的翅膀,忽然想起宁宫裕白天那句话:"朕把你当人看。从当年在林子里捡到你那天起,就一直都是。"
他想起影卫营的教官说过的话:"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兵器。"
他想,如果他是兵器,那宁宫裕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当兵器用。那年在秋猎的林子里,宁宫裕捡起他时,是不是就看见了他身上那些伤疤,看见了他藏在冷漠底下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躺下来,将玉佩放在枕边。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林子。十七岁的他倒在落叶上,浑身是血,年轻的二皇子蹲在他面前。这次他听见自己说:"……疼。"
二皇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疼就说话。本殿下面前,不用忍着。"
他忽然想,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贺荼照例去养心殿外值守。
他到时宁宫裕已经起了,正在用早膳。见他来,宁宫裕放下碗筷,隔着门说:"进来。"
贺荼推门进去,宁宫裕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皱了眉:"你昨晚没睡好?"
贺荼一愣。他昨夜确实没睡好——后半夜旧伤忽然疼起来,他翻身时碰到枕边的玉佩,迷迷糊糊握在手里,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可他不觉得自己脸色有多差。
"属下……"
"过来。"宁宫裕打断他,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坐下吃早膳。吃完去太医院,让章太医给你看看。"
贺荼想说不用,可对上宁宫裕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帝王的威严,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他忽然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坐下来,宁宫裕给他夹了一块枣泥糕:"你昨夜旧伤复发了是不是?朕说过,疼要说话。"
贺荼低头咬了一口枣泥糕,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宁宫裕便不说话了,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粥。
窗外,雨后的朝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养心殿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宫人洒扫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雀鸟的啼鸣。贺荼低头喝粥时,余光瞥见宁宫裕搁在桌上的手——修长的手指,指腹有常年握朱笔留下的薄茧,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平安扣。
那平安扣是他有一年去庙里给宁宫裕求的。那时宁宫裕刚登基,朝局动荡,他趁夜里出宫跑了一趟城外的报恩寺,在佛前跪了一整夜,求了这枚平安扣。回来时宁宫裕问他去了哪儿,他只说去巡查城防。后来他趁宁宫裕睡着时偷偷系在他手腕上,第二天宁宫裕发现了,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一直戴着,再没摘过。
"陛下,"贺荼忽然开口,"那个平安扣,还戴着?"
宁宫裕低头看了看手腕,笑了一下:"你给朕求的,朕自然戴着。怎么,你想收回去?"
贺荼摇头:"不是。"
他低头喝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宁宫裕看着他那点红意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雪地上忽然开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忍不住笑了笑,没有戳破。
早膳用完,宁宫裕该去上朝了。贺荼起身送他到阶下,御辇已经在等了。宁宫裕上辇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午膳别忘了。"
"属下记得。"
"还有,太医院那边,朕已经让人打好招呼了。你今日若不去,朕便让章太医亲自去你值房找你。"
贺荼无奈地应了声"是"。御辇起驾,仪仗远去,他站在阶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路过御花园时,他又听见有人在假山后说话。这次是两个宫女,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没?昨夜贵妃娘娘那边的翠儿去养心殿送汤,被挡回来了,连门都没让进。翠儿回来说,听见陛下在里头跟人说话,声音可温柔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真的假的?陛下对谁那么温柔?"
"谁知道呢。要我说,那位怕是要失宠了。陛下登基以来可从没对谁这样过。"
贺荼脚步没停,径直走过。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翠儿昨夜去送汤的事,他并不知情。宁宫裕身边伺候的宫人都经过他一手挑选,按理说不会有人擅自放旁人靠近养心殿。除非……那个翠儿是趁着换班的空隙溜过去的。
他想了想,决定加派人手盯着贵妃娘娘那边。
到太医院时,章太医已经等着了。一把脉便皱眉:"贺统领,你这脉象比上次更虚了。寒气入骨不说,心肺也亏得厉害。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歇息?"
贺荼收回手:"有劳章太医开几副药便好。"
章太医叹了口气,提笔写方子:"你这身子,再这么熬下去,不到三十便要垮。陛下前两日特意传了话来,让我务必把你养好。你若再不好好爱惜自己,陛下那边怪罪下来,我老头子可担不起。"
贺荼拿着方子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他站在太医院门前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宫墙上方那片瓦蓝瓦蓝的天。春末的天,高远而澄澈,几缕云丝缀在天边,像谁用笔轻轻扫了一笔。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日光下,雀鸟衔桂的纹样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他倒在落叶上,二皇子问他疼不疼,他说疼,二皇子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点很轻的、几乎要化在风里的温柔。
原来那么早。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
他垂下眼,将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值房里,他展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时却不知写什么。思忖许久,只落下一行小字——
"今日不疼。"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玉佩戴着,很好。"
他折好纸条,交给手下的人送去养心殿。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人回来,带回一张纸条,是宁宫裕回的,朱笔写的,墨迹潦草,显然是在批折子的间隙匆匆落笔——
"朕知道。还有,你写的字真丑。晚膳朕教你写。"
贺荼看着那张纸条,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写的字——确实不算好看,影卫生涯没太多机会练字,他会的都是当年跟着宁宫裕学的那一点。可宁宫裕说要教他写,那大概会是很多个晚膳后,在养心殿的灯下,一人握笔一人看,纸上一笔一划地落,窗外更漏一声一声地响。
他忽然觉得,那些旧伤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