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清晨才将将放晴。
贺荼站在西华门内侧的角楼上,俯瞰着晨光中渐次苏醒的宫城。檐角的积水滴落在汉白玉栏板上,声音清脆,像谁拿银箸一下下敲着瓷碗。他的视线落在敬事房那排灰瓦顶的矮屋上,看见一个小太监打着哈欠推门出来,提着一桶污水泼进墙根的排水沟里,然后缩着脖子快步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那是他盯了三日的人。名叫小福子,在敬事房当差,平日负责清扫洒水,不起眼得像是宫里随意哪个角落里长出来的苔藓。可就是这个小福子,这三天里往御膳房跑了七趟,每一次都空着手进去,空着手出来,手上干干净净,腰间却比去时多了一截线头。
贺荼的目光冷了冷。那线头是靛蓝色的,与御膳房宫人统一着装的灰青色不同,倒是与贵妃宫里常用的衣料颜色相近。他昨夜已经让人查过,小福子平日在敬事房并无采买的差事,与御膳房也无直接往来。一个敬事房的洒扫太监,日日往御膳房跑,却什么也不带,这本身便是一桩蹊跷。
更蹊跷的是,敬事房掌印太监刘德顺,月前才刚给贵妃娘娘送过一回账册。
贺荼从角楼上下来时,晨风灌进领口,腰间的玉佩轻轻磕了一下革带。他伸手按住,想起宁宫裕昨日教他写字时说的那句话:"你写的字丑,但不妨碍你做的事漂亮。"
他当时正在练一个"安"字,笔锋歪了一撇,宁宫裕从身后探过手来,覆着他的手背将那一笔带正。掌心贴着掌背的温热让他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反倒把那个"安"字衬得有些像一朵墨梅。
"陛下谬赞。"他记得自己当时说。
宁宫裕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他写字,声音里有笑意:"朕夸你,你便受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坦然领受别人对你的好,朕才算把你教出来了。"
贺荼当时低着头写字,耳朵尖又红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学不会了,这九年的习惯比骨头里的旧伤还难改,可宁宫裕似乎并不着急,像那年在林子里捡起他时一样,不紧不慢地等着,等他某一天终于肯从壳里探出头来。
现在他需要先把小福子这件事查清楚,才好回去安心练字。
他叫来手下两名影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领命而去,像两片落进溪水的树叶,转眼便消失在了宫墙间的阴影里。贺荼自己则换了身常服,从西华门侧角的小门出了宫。
宫外的街道刚醒,早点摊子的白汽混着晨光,在巷口蒸腾成一片暖融融的雾。他穿了件靛青色的布衣,腰间没挂令牌,玉佩也摘下来贴身收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武人。他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前停下。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把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贺荼在他对面坐下,那人才抬起眼,是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查到了?"贺荼低声问。
那人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敬事房刘德顺上月二十八日去过贵妃宫,待了约半个时辰。当天夜里,贵妃宫里的翠儿去养心殿送汤被挡了回来。隔了一日,小福子便开始往御膳房跑。"
贺荼展开纸条看了看,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名字,字迹潦草,他辨认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纸条上说,刘德顺去贵妃宫那日,贵妃宫里另外有一封书信送出宫去,收信人是个不起眼的名姓,但几经转递,最后落到了城东一间当铺里。那当铺的东家,姓崔。
姓崔。
贺荼的指尖在纸条上轻轻扣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姓。九子夺嫡时,太子一党里便有一个姓崔的户部侍郎,后来宁宫裕清君侧,那人被流放岭南,按说这辈子不该再出现在京城的地界上。可若这当铺的东家与那崔侍郎有旧,那事情便复杂了。
"继续盯着。"他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当铺那边,加两个人。"
那人应了一声,起身走了。贺荼在茶铺里又坐了一会儿,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福子往御膳房跑,刘德顺去过贵妃宫,贵妃宫里送出过书信,书信最终落到了与太子旧部有牵连的当铺手中。线头已经攥在了手里,只是还没到扯开的时候。
他起身付了茶钱,从原路回了宫。
午膳时分,他照例去了养心殿。宁宫裕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搁了笔,打量了他一眼:"你出宫了。"
不是问句。贺荼从不怀疑宁宫裕的眼力,陛下能猜到他在宫外有动作并不奇怪。他点了点头,将袖中那张纸条递过去。宁宫裕接过来看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城东崔家当铺,"宁宫裕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崔明远的产业。崔明远是太子旧部,当年被朕流放岭南,折子递了三次要赦免,朕都没批。他儿子崔恒留在京城,开了几间铺子,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私底下替人递信走货。"
贺荼听着,心里转了几个弯:"陛下早就知道?"
"知道。"宁宫裕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朕登基四年,若连这些事都查不清楚,这龙椅早被人掀了。只是朕一直没动他们,想看看这根藤上能结出什么瓜来。"
他说到"瓜"字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眼底没什么笑意。贺荼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堵。宁宫裕登基以来,表面上雷霆手段六合一统,可暗地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太子旧部、后宫妃嫔、前朝党争,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被拖下去。
"陛下,"贺荼开口,"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敬事房和御膳房,小福子的去向每日都有人报。贵妃宫那边的翠儿,属下也安排了人手。"
宁宫裕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日出宫,旧伤有没有复发?"
贺荼一愣。他正在说正经事,陛下却忽然问起这个。他下意识想说"没有",可对上宁宫裕的目光,那目光里写着"朕知道你会说没有,但朕还是要问",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走多了路,膝盖有一点疼。"
宁宫裕立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膝侧。贺荼被他按得往后一退,后背撞上屏风,发出一声闷响。宁宫裕的手掌贴着他的膝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指尖的热度,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帝王,喉咙有些发紧。
"陛下,属下站着便好……"
"别动。"宁宫裕皱着眉按了按他的膝盖骨,贺荼没忍住嘶了一声。宁宫裕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你膝盖上的旧伤没养好就到处跑,朕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贺荼垂着眼不敢看他,低声道:"属下查完了事便回来了,没耽搁太久。"
宁宫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贺荼熟悉的、无奈的怒气。他抬手想说什么,可看着贺荼垂头站在屏风前的模样——明明是个影卫统领,在他面前却总是这副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像一只被人发现了窝的雀鸟——那口气便叹了出来。
"朕说不过你。"宁宫裕转身回到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扔过来,"回去拿热水敷过再涂这个。明日起,你出门办事一律乘马车,不许走路。"
贺荼接住瓷瓶,掌心的触感温润,瓶身刻了一小行字,是太医院的标记。他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陛下,"他轻声说,"属下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宁宫裕重新提起朱笔,头也不抬:"你分内的事是好好活着。至于别的事,朕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根藤上的瓜给朕一个一个摸清楚,然后回来告诉朕。"
贺荼应了声"是",将瓷瓶收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宁宫裕的声音又追上来:"晚膳不用过来了,你去把膝盖敷了,好好歇一晚。朕让人把膳送你值房去。"
贺荼站在门边,背对着御案,喉结动了动,低声说:"……陛下也是,早些歇息。"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时,他听见宁宫裕在里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春雪落进溪水里就化了。他站在廊下,握着袖中那只小瓷瓶,日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密不透风地裹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又莫名地不想挣开。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小福子依旧往御膳房跑,影卫们每日报回来,说他进的都是御膳房西侧的小库房,那里堆着些陈年药材和香料,平日少有人去。贺荼让人趁夜摸进去查了一次,库房里除了蒙灰的药材坛子,便是一口大缸,缸里泡着些半干的陈皮和桂皮。可影卫在缸沿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油,放在鼻尖嗅了嗅,是寻常的菜籽油,无甚特别。
贺荼听完了回报,思忖片刻:"那缸底下有没有查过?"
回报的影卫摇头:"缸太重,怕搬动时留下痕迹,没敢动。"
贺荼沉吟了一会儿,决定亲自去一趟。当夜三更,他换了一身夜行衣,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御膳房西侧的小库房。月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得满地灰尘隐隐泛着银白色。他走到那口大缸前,蹲下身,指尖沿着缸沿摸了一圈,果然触到一层薄薄的油。
他试着推了一下缸体,很沉,像是盛满了东西。他想了想,抽出一柄薄刃,沿着缸底的缝隙轻轻探进去,刃尖碰到了一件硬物。他小心地将那硬物拨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只巴掌大的蜡丸,封得严严实实。
他将蜡丸揣进怀里,又把缸体推回原位,检查了一遍地上没有留下痕迹,才无声地退了出去。
回到值房,他挑亮灯火,将蜡丸捏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月满西楼,时来同归。"
贺荼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月满西楼"是词牌名,可若当作暗语来解,"西楼"指的或许是西华门以西那座废弃的观星台。而"时来同归",听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发生。
他想起崔家那间当铺,想起崔恒与太子旧部的关系。若这蜡丸是从那当铺传进宫来的,那"时来同归"的意思就很明白了——有人要里应外合,接应某个人回来。可接应谁?废帝尚在圈禁中,崔明远远在岭南,宫中能接应谁?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先太子宁宫慎,当年在九子夺嫡中与宁宫裕斗得最狠的一个。那人在宁宫裕登基前便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是逃出了关外,有人说是被宁宫裕秘密处置了,众说纷纭,始终没个定论。若宁宫慎一直藏在暗处,如今借崔家的关系与宫里的人搭上了线……
贺荼握紧了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将纸条重新封好,藏进暗格中,换回常服,连夜去了养心殿。宁宫裕果然还没歇息,御案上的烛火燃了大半截,他正以手支额看着什么折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贺荼将蜡丸和纸条都放在御案上。宁宫裕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可贺荼注意到他握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宁宫慎。"宁宫裕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很淡,像在念一个不相关的人名,"朕猜也是他。当年他逃出京城时,朕让人追了他三千里,最后在雁门关外失去了踪迹。四年了,朕一直没找到他的下落。"
贺荼站在御案前,看着烛火在宁宫裕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宁宫慎是宁宫裕同父异母的兄弟,当年夺嫡之争最为惨烈的对手。这四年里,宁宫裕每夜批折子到三更,每年亲征平定边患,表面上风光无限,可暗地里那个失踪的先太子始终像一根刺,扎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何时便会发作。
"陛下,"贺荼轻声说,"属下会查清楚这条线通向哪里。"
宁宫裕抬眼看他,烛火映在眼底,那一瞬间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潭水深处搅动了沉积的泥沙。他伸手将那纸条捻起来,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无声无息。
"雀归,"他忽然说,"若宁宫慎真的回来了,你会站在朕身边么?"
贺荼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答了:"属下的命是陛下的。陛下在哪儿,属下便在哪儿。"
宁宫裕看了他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才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旁的话,只是站起身走到贺荼面前,抬手将他肩上一根沾着的灰掸了去。
"你回去歇息。这件事不急,朕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在哪个月圆夜动手。"宁宫裕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朕登基这些年,还没见过什么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既然他们想玩,朕便陪他们玩到底。"
贺荼从养心殿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站在阶下,晨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中那些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他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温热的,像宁宫裕方才掸他肩头灰时指尖掠过衣料的温度。
他往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暖融融的光,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即将破晓的黎明。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雀鸟的翅膀一下下叩着衣料,发出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响。
他在心里想,不管那张纸条背后的手是谁,不管月满西楼那夜会发生什么,他总归是要站在那个人身边的。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不需要思考就能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