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薄荷糖最终还是被她吃掉了。
贺之岁是这么猜的。因为第二天早读课,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凉的甜味,像是从夏芷吟那边飘过来的。他没有刻意去确认,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又涂满。
他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奇怪。以前,他的世界像是一潭静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被打扰的节奏。可自从夏芷吟出现后,这潭静水好像被谁随手丢进了一颗石子。
比如现在。早读课的铃声已经响过了,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此起彼伏。贺之岁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目光却越过书页的边缘,落在了斜前方那个安静的背影上。夏芷吟今天换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翻书的时候,习惯性地用食指抵着页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纸张。
贺之岁看了她两秒,然后猛地收回视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干什么?他盯着别人看什么?
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窃贼,正在偷偷收集一些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她昨天傍晚站在花坛边看星星的样子。
她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贺之岁不知道那层雾背后藏着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这很不正常。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是,当夏芷吟转过身,从桌肚里拿出橡皮的时候,她的帆布包不小心蹭到了桌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咚”。贺之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瞬间就坐直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她。
夏芷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她用口型问。
贺之岁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用同样极轻的声音回答:“没事。”
夏芷吟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找东西。贺之岁放下水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麻烦了。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对夏芷吟到底是什么感觉,但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他原本那种无坚不摧的、安静的生活节奏,好像被她彻底打乱了。而且,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被打乱的感觉。
这种微妙的失控感,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的自习课。
班主任临时有事不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初秋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像是一块被迅速抽走的幕布。
贺之岁正在解一道几何题,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夏芷吟停下了笔。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黑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
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某种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撑。
贺之岁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她身上那种疏离的雾气,在黄昏的光影里变得格外浓重。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更像是一个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可以稍微喘口气的驿站,却发现驿站里也没有灯。
她趴了下去。
不是那种困倦的、慵懒的趴,而是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她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贺之岁还是感觉到了她肩膀上极其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她在难过。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贺之岁的心里。不疼,但有一种很深的、绵长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许是家里打来的一个电话,也许是某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也许只是这该死的、让人容易想起往事的黄昏。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虽然都在低头做题,但偶尔也会有人抬起头。
贺之岁没有犹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站起身,走到夏芷吟的座位旁边。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轻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他把外套展开,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盖在了她的背上。
布料落下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她的头发,没有让她感觉到任何突兀的重量。外套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自己残留的体温。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挡住什么,但他只想给她一点东西,让她在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夏芷吟的过道这一侧坐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面朝黑板,像是一堵安静的墙,挡住了教室里所有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听着身后那极其微弱的、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贺之岁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忽然想起那把留在课桌深处的旧雨伞。
原来,有些时候,伞不是用来撑开的。
只是用来放在那里,让人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东西能替你挡一挡。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贺之岁,你大概是真的栽了。
但他并不打算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