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之岁不知道自己在那把椅子旁坐了多久。
直到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像一把钝刀切开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
前排的同学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挪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互相催促着去食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贺之岁没有立刻起身,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等那些可能无意间扫向这里的视线都消失。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夏芷吟直起身,先是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背上那件外套的重量。然后,她伸出手,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校服外套从肩上褪了下来。
贺之岁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层疏离的雾气又回到了她身上,只是这一次,雾气底下似乎多了一点被雨水洗过的痕迹。
她把外套叠好,双手递向他。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贺之岁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手背,她的皮肤很凉,像是一块在秋水里浸过的玉。他收回手,把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过道。
“没事。”他说。
依然是这两个字。
夏芷吟没有再说什么,她背起帆布包,从他的身边走过。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教室。
贺之岁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她的味道,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植物,在潮湿的土壤里安静生长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件外套好像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把它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下楼梯,推开校门,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把旧雨伞的伞柄。
他握着它,慢慢地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把树影拉得斑驳,他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的触感。
很凉。
他想,下次得给她带个暖手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了?
他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他习惯了粗粝的生活,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往最坏的方向想,习惯了不去期待任何人的温度。
可现在,他只是因为碰了一下她的手,就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她在下一个黄昏来临时,不那么冷。
贺之岁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比昨天稍微亮了一点。
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对自己说:贺之岁,你完了。
但他并不觉得糟糕。
甚至觉得,这种慢慢被一个人填满的感觉,还不赖。
他继续往前走,夜风很轻,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把他推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方向。
而他,心甘情愿。
回家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偶尔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灯,像是一座座孤岛。贺之岁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货架上那一排暖手宝上。
他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低头玩手机。贺之岁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暖手宝,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充电式的,续航八小时,温度可调。
他把暖手宝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个颜色更浅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颜色。她好像也没说过喜欢什么颜色。
但他就是觉得,这个浅灰色的,比旁边那个深蓝色的更合适她。
他把暖手宝放进购物篮里,又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零食区,拿了一包红糖姜茶。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一下码,抬头看了他一眼:“给女朋友买的?”
贺之岁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同学。”他说。
收银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贺之岁接过袋子,走出便利店。
夜风又吹过来,这一次,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提着那个袋子,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夜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可现在,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暖手宝和一包红糖姜茶。
他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至少,他有了想要填满它的理由。
贺之岁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星星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想,明天大概是个晴天。
而他,大概也会是个不一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