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芷吟走后，贺之岁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低头看着素描本上那行自己写的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塞进了课桌深处。

那里还躺着一把旧雨伞。

伞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那是去年那场暴雨之后，他在后山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在那里的，他捡起来，想还给谁，却不知道该还给谁。后来他就把它留在了课桌里，像留住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贺之岁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他走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夏芷吟正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低头看着手机。

她的帆布包挂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贺之岁没有叫她。他只是站在楼梯上，看着她抬起头，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仰起脸，朝天空看了一眼。今晚没有月亮，但云层很薄，能看见几颗很淡的星星。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贺之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晚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意，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人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那场暴雨，想起自己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想起那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金枫叶，想起自己把伞留在后山，然后转身走进雨里。那时候他觉得，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现在，他站在夏芷吟站过的地方，吹着她吹过的风，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样。有些东西，丢了还会被捡回来。有些人，走了还会再遇见。

他走下楼梯，推开校门。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把旧雨伞的伞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握着它，慢慢地走。

夜风很轻，像是一阵迟来的、温柔的呼吸。

贺之岁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淡，但确实在那里。他想，明天大概是个晴天。

第二天清晨，教室里的空气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贺之岁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窗外的晨光刚好越过教学楼的屋檐，斜斜地铺在夏芷吟的课桌上。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薄荷味的，糖纸是淡蓝色的。他捏着那颗糖，在手里停顿了两秒，然后弯腰，把它轻轻放在了夏芷吟的桌肚里。

糖纸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早安。

他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一下。桌肚里那颗淡蓝色的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夏芷吟才背着帆布包走进来。她拉开椅子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往桌肚里摸课本，指尖却碰到了一点微凉的、光滑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那颗糖拿出来，淡蓝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转过头，看向贺之岁。

贺之岁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翻了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芷吟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糖重新放回桌肚里，然后翻开课本，轻声跟着早读的节奏念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过课桌，照在那颗糖上，又悄悄移开。

贺之岁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笑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伞不必撑开，只要知道它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