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边恰好破开一道缝隙,透出几缕昏黄的光。
器材室里的空气依旧潮湿,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已经散了大半。夏芷吟收起素描本,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灰尘。
“走吧。”她轻声说。
贺之岁没动,只是靠在墙边看着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幅画带来的、久久未散的余震。他看着夏芷吟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然后回过头,朝他伸出了手。
“雨停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该出去了。”
贺之岁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铅笔灰。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用来敷衍所有人的笑,而是一个很小、很轻、却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两人的手都很凉。
走出器材室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夏芷吟走在前面,贺之岁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去食堂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却不再显得那么沉闷。
夏芷吟回到自己的座位,将帆布包放进桌肚,又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素描本。
贺之岁在她身后的座位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趴着补觉,而是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她翻开的素描本上。
夏芷吟没有回头。她拿起铅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画。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落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贺之岁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垂下的脖颈,看着她耳侧那几缕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散落的碎发。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夏芷吟画了很久。
直到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她才停下笔,轻轻合上了素描本。
然后她转过身,将素描本推到了贺之岁的桌上。
贺之岁低头看去。
画纸上,是一棵老枫树。
但不是傍晚时分那棵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枫树,而是雨中的枫树。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棵树笼罩其中,枝叶在风雨中微微倾斜,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而在树的最下方,画着一把撑开的旧雨伞。
伞下没有人。
但伞柄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线条,画了一片小小的、随风飘落的金枫叶。
贺之岁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你画的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你。”夏芷吟轻声说。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把自己藏在一场雨里,”她说,“但你忘了,雨总会停的。”
贺之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片金枫叶的边缘。纸张的触感微凉,却像是有什么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夏芷吟。”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嗯?”
“以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以后你画画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画得这么难看。”
夏芷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一点点温柔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一阵吹散了所有阴霾的清风。
“好。”她说。
“那作为交换,”贺之岁也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素描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将本子推回给她。
夏芷吟低头看去。
那行字是——
“下次下雨,我替你撑伞。”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翻动了素描本的纸页。
夏芷吟将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贺之岁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场下了一整年的雨,好像真的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