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砸在老枫树的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这夏末的燥热连同过往的沉闷一并洗刷干净。
贺之岁拉着夏芷吟躲进了枫树旁废弃的旧器材室里。
空间很狭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橡胶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贺之岁能清晰地闻到夏芷吟身上淡淡的铅笔屑和洗衣液的清香。
外面的雷声轰鸣,器材室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贺之岁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目光越过夏芷吟湿透的肩膀,死死盯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片金枫叶。
“它等了你很久了。”
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此刻还在耳边回荡。
夏芷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微微低着头,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像一只在暴雨中迷路、却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小鹿。
贺之岁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一年了。
这片叶子,他在后山的这棵老枫树上,整整等了一年。
那是去年九月,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末。那时的南城一中刚刚下过一场连绵的秋雨,他的世界却刚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坍塌”。
父母离婚,母亲收拾行李离开,父亲喝得烂醉如泥,把家里砸得稀巴烂。十七岁的贺之岁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厌倦。
他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讨厌别人看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
于是他逃课了。他跑到这棵老枫树下,用随身携带的黑色水笔,在一片罕见的金枫叶上写下了一句话。
“如果明天还是下雨,就把这把伞留给下一个捡到叶子的人。”
他把叶子夹在树干的缝隙里,然后转身走进了那场大雨里。
他没有留伞。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荒唐的借口——一个可以不用回家,不用面对那些破碎不堪的现实的借口。
后来的日子里,他依旧做着那个阳光洒脱、没心没肺的体育委员。他会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会在女生们起哄时笑得漫不经心。他用最完美的笑容,给自己砌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堵墙后面,是一片永远在下雨的废墟。
他以为那片叶子早就被雨水泡烂了,被风吹走了,就像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烂在泥里的秘密。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叫夏芷吟的女孩,带着她的素描本,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清风,吹进了这片废墟。
“贺之岁……”
夏芷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慢慢摊开手心,那片金枫叶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叶脉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要在晴天,写关于下雨的话?”她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
贺之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与他如出一辙的、属于原生家庭的敏感与防备。
原来,她也是从雨里走出来的人。
“因为……”贺之岁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金枫叶的边缘,声音低哑得像是被雨水浸透了:
“因为有些雨,只有真正淋过的人,才会懂。”
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夏芷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合上手心,将那片金枫叶重新握紧,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地勾勒了几笔。
她把素描本递到贺之岁面前。
昏暗的光线下,画纸上没有画老枫树,也没有画暴雨。
只画了一把撑开的旧雨伞,伞下,是一片随风飘落的金枫叶。
贺之岁愣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酸涩了一下。
“如果明天还是下雨……”夏芷吟轻声重复着叶子上的那句话,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光亮。
“那我把伞,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