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你好，苏弋》

四处都是外出讨生活的人，无人过问过往，二人就是在此处各自谋生。

这里没有故土那种干硬刺骨、裹着浮土的冷风，没有那种吹得皮肉发僵的凛冽，天总是灰蒙蒙一片，干爽安静。

苏弋年少时曾在家乡郊外挖土做工，熟谙荒坡土洼的一切。旧营生做不下去，一路漂泊到这里，先落脚，依旧靠一身蛮力在工地干苦力。尘土日日糊在他脸颊，额角、下颌总沾着灰，可骨相利落挺拔，哪怕满身尘土，也藏不住出众的样貌。身边一同做工的工友总爱打趣他，劝他趁着年纪轻，别只埋头卖力气，趁早学门技术，不然老了吃亏啊。有人打趣：“小苏，就你这长相，随便去影视基地门口晃两圈，保准会有人拉着你拍电影。”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跟着起哄：“人家哪肯走，工地管一口饱饭，别处未必安稳。”

苏弋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承建工地的老板常会带着女儿来现场盯进度，整日不停催促所有人赶工。脚手架卡扣悄然松脱，沉重的金属架子慢慢往外侧滑，直直冲着埋首核对图纸的老板压过去。

周围工人纷纷往后退，有人低声嗤笑：“催工期催得那么狠，这下算是遭报应了。”

“咱们别掺和，砸伤了人工地铁定停工，到时候全都拿不到工钱。”

苏弋站在不远处，听见几句议论，眉头微蹙。他手里还攥着一根钢筋，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快步冲上前，伸手一把将郑父猛地拽向身侧。

郑父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建材堆上，惊魂未定，心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方才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感还死死攥着他，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救了自己的年轻人。

只这短短一瞬间的捕捉，郑父心底骤然一沉。

他见多了世间各色人等，感恩、怯懦、讨好、贪婪的眼神全都见识过，可苏弋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救人邀功的热忱，只剩淡漠，心底沉沉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戾。

老板喘着气连连道谢，客气中带着防备。

老板的女儿将全过程看在眼里，反倒被这份冷淡独特的气质吸引。往后每次随父亲巡查，她会找到苏弋，给他递一瓶干净的饮用水。

苏弋坦然伸手接下，低声道一句谢谢，语气平淡，不多吐露半句多余的话。

女孩拎着两瓶水，特意绕到苏弋堆放建材的区域，看见满身灰土的人，步子顿了顿，开口带着一点轻快的语气：

“你怎么在这了？这里一点都不好走。”

她指尖攥紧矿泉水，轻轻递过去，见苏弋伸手接住，才慢慢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那天我父亲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我看你跟我年纪也差不多，要不我们做个朋友吧。我叫郑舒然，你？”

“苏弋。”苏弋低声回应，擦了擦下颌沾着的尘土。

女孩笑一笑：“哦，是草字头的那个苏？”

见他点头，又追问：“弋字是哪个弋？”

“不带偏旁，弋，戈少一撇。”苏弋说得简洁，说完便垂下手。

郑舒然走到苏弋身边，客气轻声开口邀约：“那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是我爸想请你吃顿便饭，就上次那个事嘛，一直想谢谢你。我爸已经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你请过去。那你……”

苏弋停下手里搬钢管的动作，抬眼看她，淡淡应了一声：“夜里不用上工。”

“那就是你答应了？那太好了，今天晚上八点我来接你。”

听见他松口，郑舒然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心里揣着几分雀跃，脚步都不自觉放得轻快，小心避开地面散落的建材碎块，转身离开了。

苏弋立在满地灰土之间，安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只剩一层挥之不去的漠然与沉郁。

暮色落得很快，灰蒙蒙的天色转瞬沉了下来，白日喧嚣的工地慢慢静了，晚风裹挟细碎尘土，漫过整片板房区。

眼下正是初秋，白日闷热，入夜才添几分凉。板房的公共淋浴间限时供水，苏弋掐着点冲干净浑身水泥灰。

他翻出压在行李最底下、极少上身的衣物：一件素净黑色短袖，搭配一条合身黑长裤，脚上换了双干净无破损的平底黑帆布鞋，没有多余装饰，简简单单，洗得干干净净。

收拾妥当后，他就静静站在板房宿舍门前的空地上等，双腿分开站着，双手松松垂在身侧。脊背绷得僵硬，目光涣散落在远处昏暗的夜色里。没片刻功夫，远处一束车灯穿透昏沉暮色，郑舒然的车准时停在宿舍区入口。司机没有熄火，踩住刹车拉手刹，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郑舒然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出去，在看清苏弋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一顿，呼吸微顿，视线一下锁在苏弋身上。往日在工地相见，他身上永远裹着一层厚重尘土，眉眼大半都被灰蒙蒙的雾气遮着。此刻洗去满身泥沙，简简单单一身黑衣衬得身形挺拔，路灯柔光落在他锋利清浅的眉眼上，冷白的皮肤衬得五官愈发鲜明。

明明周身满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没有半分讨好的笑意，可这份清冷干净的模样，反倒撞得郑舒然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短暂失神，片刻后立刻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扬起轻快的声音朝他开口：“嗨，苏弋，这儿。”

听见车窗里传来的声音，苏弋淡淡抬了下眼，没什么多余神色，迈开步子朝轿车走过来。他拉开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弯腰低头坐进去，动作安静利落，全程没有多看郑舒然一眼，拉上车门便侧身靠着车窗，目光望向窗外昏暗的工地。

板房区地面坑洼，散落着碎石建材，司机操控车子缓慢减速，避开路上凸起的土块，稳稳开出这片杂乱的宿舍区。等驶入平整的市政主路，才正常提速。郑舒然口中说的老地方，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轿车停在隐蔽的商务会所前。

前厅负责人早早候在门口，车子刚停稳就上前拉开后座车门，不用多问，径直领着两人往走廊深处走。

两侧都是隔音完好的独立包间，他将二人引到主包厢隔壁空置的小包间，伸手示意两人坐下，转头安排人送来茶水果碟，轻声开口：“郑总在最里面的包厢谈生意，一时抽不开身，二位先在这边稍作等候。”

郑舒然脸上掠过一丝疑虑，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弋。苏弋垂着眼，神色冷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包间里闷得死寂，郑舒然主动打破这份僵持，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我爸怎么回事，明明提前说好今天见面的。”

她转头看向苏弋，缓和了语气，主动宽慰：“你先点菜，这里和别处不一样，不管想吃什么，后厨都能单独做。别拘谨。”

苏弋淡淡摇头，语气平淡疏离：“我不会点，随便上点就行。”

郑舒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手招呼守在门外的前厅负责人：

“麻烦先安排上菜吧。”

前厅负责人面露为难，轻声回话：“实在不好意思，郑总进包厢谈业务前没有交代备餐，后厨这边没有提前准备。”

这句话一出，郑舒然脸上的难堪再也藏不住。她原本满心以为父亲会郑重设宴招待苏弋，压根没想过对方根本没把这场饭局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连忙补救，小声仓促吩咐：“那就不用等定制菜，挑几样出餐快的家常菜先送过来。”

心里暗自嘟囔，带着一点责怪：我爸怎么回事啊？都说好了啊？

气氛安静又紧绷，等人出去，舒然对着苏弋说：“我爸这人就这样，一忙起来不记事，我待会去找他说。”

苏弋轻嗯一声，没有多余反应。

郑舒然主动找话搭茬，目光落在苏弋身上：“听你说话的口音，你是北方人？你到这座城市，是单纯过来工地工作，还是投奔这边的亲戚？”

苏弋回答：“来这边打工，现在工作不好找，我的学历又不能找很体面的活，只能待在工地上。”

聊到工地辛苦，郑舒然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推到苏弋面前。

“这钱你先拿着，算是我和我爸一点谢意，你可以暂时不用在工地干那么累的活。”

苏弋垂眸扫了眼桌上的钞票，指尖分毫未动，语气平淡无波：“不客气，不用。”

郑舒然愣了一下，还想劝说两句，见他态度坚决，只能默默把钱收回包里，心底越发替他委屈，才顺势提起厂区基建维护的岗位。

郑舒然有点关切地说：“工地的活太累，风吹日晒的，实在不适合你。你之后有没有别的打算？你要愿意的话，我可以让我爸在公司给你安排个工作。你会什么呀？我感觉你力气挺大，也很细心，放在工地里有点太屈才了。”

苏弋说：“之前就是干体力活的，也有点习惯了。”

郑舒然说：“那太可惜你了。你工地、砖厂都待过，修修补补、看建材结构你全都熟，上手很快。你愿不愿意？每天就在园区里检修厂房、库房，不用高空干建筑重活，不用吃工地那份苦。只是基层岗位，不算轻松，但比工地体面安稳很多。”

苏弋沉默良久，没有立刻回绝。

郑舒然趁热打铁：“先从基层做起，等你熟悉公司所有场地，我再跟我爸提，往后可以调去跟着他巡查厂区，比一直困在施工工地强太多。”

苏弋说：“好。”

听见这话，郑舒然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脸上压下去的难堪一扫而空，语气藏不住欢喜：“你愿意答应就最好了。”

她指尖捏着瓷杯，微微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便起身：

“你先在这边稍等我一下，上菜了你就先用吧。”

郑舒然找到父亲，开口质问：“爸，你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好的？我在那多尴尬啊？”

“那个年轻人呢？”

“在房间里啊。”

说完，她挽着他爸一起进到包间里：“苏弋，这是我爸。爸，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爸径直坐下，苏弋见状，也就没有站起来。

“上次的事，多谢你啦。”

“郑小姐已经谢过了。”苏弋冷冷又稳定地说。

郑父一怔，低低哼笑一声， 目光细细落在这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上。

世界上人交往，大家总爱说磁场，磁场相和。

而郑廉应该是闻到的。凝望着这张脸，清晰嗅到了与自己骨子里相似的、沉郁晦暗的气息。

女人了解女人，而男人也更了解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