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刑侦支队二队的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尚云初叼着没点的烟走进门,手里拎着两袋包子和一摞豆浆,往桌上一搁,被五双手同时抢走。她这套"自带早餐收买人心"的本事练了四年,队里早就习惯了。
"老周,TY-700的进货渠道查得怎么样了?"
周建明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推了推老花镜。他今年五十三,队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头发花白,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看着像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派刑警。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毒得很,这么多年办下来的案子摞起来比他人都高。
"天盾那家空壳公司,我让小林帮你顺着物流链条往下扒了一层。"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正在往无人机电池上贴标签的年轻人,"你问他。"
林驰从工位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块电池。二十六岁,刚调来二队不到一年,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头发染了不太明显的深栗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好几岁。队里管他叫"技术小林",因为他什么电子设备都能鼓捣——无人机、监控解码、数据恢复,偶尔还帮隔壁经侦队做资金流水分析。
"姐,天盾六年前那批TY-700的物流单据我找到了电子存根,显示货物从邻市工厂出厂之后的第一站,在京华南郊一个叫'顺安仓储'的地方停了三天。那个仓储现在是华远旗下物业公司在运营。"
"三天?"尚云初拆开一根油条,"货从工厂到客户手里,中间停三天,做什么?"
"不知道。但顺安仓储那个时间段的监控记录,老周说可能是天盾那边的人做的。"
旁边的办公椅上传来一声冷笑。孙曼把喝空的豆浆杯往垃圾桶里精准一投,双手抱在胸前往后仰。三十四岁,二队的副队长,短发齐耳,眉骨高,不笑的时候看着凶,一笑更凶。队里基层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破过两起冷案,是尚云初当年警校实习时的带教师傅,后来反倒成了尚云初的下属——但队里谁都看得出来,她对这个位置上坐着的年轻人是真心服。
"监控记录被人清了?"尚云初问。
"清得干干净净,连硬盘都换了。"孙曼翻了个白眼,"但小林子从物业公司当年的维修记录里扒出来一条——顺安仓储那个监控室,六年前三月中旬报修过配电箱短路,整个监控系统断电重启了一回,维修工单上签字的人姓马。"
"马进财?"
"巧了么不是。"孙曼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维修工单,签名栏的笔迹尚云初昨天刚在苏城见过。
尚云初把油条咬掉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所以马进财不光拍了照,当年监控出事他也在场。这人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
"要不要再找他谈一次?"说话的是程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用一块绒布擦拭自己的配枪,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古董保养。四十一岁,队里除了老周之外第二老的,从前是特警出身,一身硬功夫,但话少得离谱。大部分时候他坐在那儿,存在感淡得像墙纸,可一旦出外勤他永远第一个冲在前面,尚云初有三回遇险都是他挡下来的。
"先不急。"尚云初摇头,"马进财明显被吓着了,逼太紧反而缩回去。咱们先把手里现有的链条理顺。"
"那我继续蹲物流那边的尾巴。"林驰举手。
"孙姐帮我约一下温氏老办公楼的物业,就说二队借用配电房半天做案情模拟。"
"行。"
尚云初把剩下半根油条三两口解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她今早穿了件黑T恤配工装裤,狼尾随便抓了两把,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懒散劲儿。但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自从苏城那趟回来,她咬着没点烟的时间少了很多,坐姿也没那么歪七扭八了。
方小羽抱着一摞档案从门外挤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分到二队四个月,圆脸杏眼,扎着个马尾辫,一身还没褪干净的学生气。她手忙脚乱地把档案放好,抬头看见尚云初在看她,立刻挺直腰板立正:"尚队早上好!"
"得了,别紧张。"尚云初冲她摆摆手,"档案拿过来我看看。"
方小羽赶紧把那摞东西推过去。她是二队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在实习期没转正的。尚云初带着她出了两次现场,小姑娘跑前跑后递物证袋做笔录勤快得很,就是胆子小,看见尸体的照片能脸白半天。但尚云初还是留了她——方小羽档案里有一行字:孤儿院出身,高中之前换过四家寄养家庭。
"张秀兰手机通讯记录最后三个月的分析报告,我昨晚熬夜做完了。"方小羽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眼睛亮晶晶的,"尚队你看,她去世前两周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三次,每次通话时长在两分钟以内。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在京华,但登记身份信息是个已经不存在的身份证号。"
"虚拟号?"
"对,运营商那边显示开卡时间是三个月前,只打过给张秀兰一个人。最后一次通话在案发前四天。"
尚云初接过报告翻了翻,目光在那一串通话记录上停住。案发前四天,打进来两分钟,之后张秀兰的账户进了一笔五十万。时间线严丝合缝。
"小羽做得好。"她把报告夹回自己本子里,"继续查那个虚拟号的开卡渠道,看能不能扒到具体经办人。"
方小羽用力点头,马尾辫跟着甩了两下,然后小跑着回自己工位去了。
九点零七分,队里的晨会刚散,尚云初手机亮了。温知予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的安排我已经跟物业说了。另外,马经理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有件东西落我这儿了,想寄给我,问我要地址。】
尚云初盯着这条消息,没急着回。马进财前天刚跟她说"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转头第二天就主动联系温知予说有东西要寄。这是慌了神想找个靠山,还是被人盯上了在往外递求救信号?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先别给。】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见面说。】
温知予回得很快:【好。】
尚云初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办公室里五个人各忙各的:老周在翻旧卷宗,孙曼在打电话约物业,林驰戴着耳机拆一台旧硬盘,程野在擦桌子,方小羽抱着电脑查开卡渠道。
这个屋子不大,四张工位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案情脉络图和嫌疑人关系网,白板角上还有上次过生日剩的奶油没擦干净。尚云初环顾了一圈,把桌子底下那盒还没拆的润喉糖拿上来,打开盖子往嘴里扔了一颗。
"明天去温氏老办公楼,"她含着糖含糊地说,"孙姐跟我去,小林子带设备去拍配电房结构,程哥楼下待命。"
"我呢?"方小羽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你留在队里继续查那个虚拟号。老周盯着物流那边。"
方小羽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但很快又挺直背应了句"收到"。孙曼在旁边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想跟出去?明儿那栋楼又老又脏,你去了一身灰。"
"我才不怕脏……"
尚云初没参与他们拌嘴。她把目光从办公室挪向窗外——京华的夏天白得晃眼,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亮得让人眯眼。那栋温氏老办公楼在南郊,她查过资料,六层楼高,外墙贴着白瓷砖,二十年前的建筑风格,如今周围已经起了更高的新楼,把它衬得灰扑扑的。
但墙里面有东西。有条线路藏了六年,有批设备运进去又运出来,有个人进过那间储藏室然后就死了。明天她要站到那堵墙前面,把墙皮剥开看里面埋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温知予:【马经理又说那东西不急,等过阵子再说。可能是自己拿不定主意。】
尚云初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两遍。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留白,温知予替她烫那杯蜂蜜红茶的时候,指尖的热度传过来,让她那颗警惕了太久的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但只有一秒。下一秒她就把那感觉摁下去了,像摁灭烟头。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九点到老办公楼,进配电房,找到那条独立线路的接驳点,看它通向哪个房间。如果运气好,那间储藏室墙里可能还留着当年设备的安装痕迹。如果运气更好,张秀兰当年看见的东西——还有没有留下别的物证。
她转了转脖子,骨骼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程野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了四个字:"昨晚又睡沙发。"
"沙发舒服。"尚云初咧嘴笑。
程野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擦他那张桌子。但尚云初知道他在看自己——整个队里,程野的眼睛是最不放过细节的。他看出来的东西,从来不主动说。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一截,把白瓷砖墙面晒得发烫。林驰终于把那台旧硬盘接上了电源,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尚云初站起来走过去。
"这个硬盘不是顺安仓储的。"林驰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格式化记录,"里面数据全抹了,但底层的扇区残留了一块碎片——是温氏老办公楼后勤部某台工作电脑的系统镜像。日期,六年前三月。跟张秀兰出事的时间隔了整整六年。"
孙曼的笔停了。老周抬头。程野放下了枪。方小羽从电脑后面踮着脚张望。
尚云初弯下腰凑到屏幕前。那块数据碎片在黑暗中闪了闪,像藏在深水里的一只眼睛。
"明天得仔细看看那栋楼里还有多少东西没被搬走。"她直起身,声音不高,"今晚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