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市局法医中心在二楼的东侧，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主任室"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尚云初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景行正戴着眼镜看显微镜，听见动静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等我看完这个。"

尚云初乖乖坐下来。她把腿伸直了，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早上蹭的灰。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有条理——书架上一排排硬壳档案按照年份码齐，窗台养了两盆绿萝，叶片油亮亮的垂下来，遮住了半扇窗户的采光。桌上的马克杯印着"最佳法医"的卡通字样，是个奖杯形状的杯子，杯沿有一小块磕掉的瓷。

赵景行把显微镜调好，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这才摘下眼镜抬头。她三十二岁，比尚云初大四岁，五官清淡，皮肤白，戴一副细金边眼镜，看着斯文秀气。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女人手上经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剖过的腹腔比大部分人切过的菜都多。

"张秀兰的补充报告我重新过了一遍。"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尚云初面前，"之前书面报告里没写的一条——死者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处新鲜的擦伤，伤口边缘有极微量的金属残留。我做了成分分析，是铝镁合金，常见于某些型号的监控设备外壳。"

尚云初翻开报告的手指顿住了。

"她去世前去摸过什么东西。那种质地的外壳，表面如果有积灰，伸手一蹭就会留下擦痕。"赵景行端起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喝了口水，"我建议你找找那间储藏室里有没有留下当年的设备支架或者固定件，如果有，对比一下成分。"

尚云初把报告合上，抬头看赵景行。两人对视了一瞬——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跟认识这么多年一样，平静、精确，但底下藏着只有尚云初能看懂的关切。

"谢了，景行姐。"

"少来这套。"赵景行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你一个礼拜没来我这儿吃饭了。我姑妈上周包了荠菜饺子放在冰箱里，再不吃该坏了。"

尚云初笑了，露出一颗虎牙："明天？明天下午从现场回来去你那儿。"

"行。"赵景行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午饭，别走了，食堂今天有酸菜鱼。"

尚云初本来已经站起来了，闻言又坐了回去。法医中心的食堂比刑侦支队那边清净，人也少，她们挑了个靠角落的卡座，两份酸菜鱼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赵景行没急着动筷子，先是上下打量了尚云初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夹了一块鱼肉。

"最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脖子那块。"赵景行用下巴指了指尚云初的锁骨上方，"那片疤，你以前总拿衣服领子挡着，今天这件T恤领口那么大，你连遮都没遮一下。"

尚云初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锁骨。那道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小半截，淡白色的痕迹在皮肤上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她以前确实总把领子拉得严严实实，夏天也穿立领或者高一点的圆领，后来渐渐不那么在意了，但赵景行是什么眼睛——死人身上的针眼都逃不过去，活人身上什么变化更是一目了然。

"忘了。"尚云初夹了一块鱼肉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答。

赵景行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她低头吃自己的饭，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忽然说："上周小羽来我这儿拿尸检报告，说你最近加班加得凶，沙发都快睡出坑了。"

"方小羽那丫头嘴怎么那么快。"

"她替你着急。"赵景行抬起眼，"我也是。"

尚云初没接话。她把酸菜鱼里的辣椒一块块挑出来码在碟子边上，动作不急不慢。食堂的空调有点旧，嗡嗡地响着，混着后面几桌碗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对面赵景行的脸照成暖色。

"景行姐。"尚云初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批设备的事我查到了华远。"

赵景行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她慢慢把菜送进嘴里嚼完，放下筷子。"所以这个案子，是不是……”

赵景行没说完，她话峰一转：“我姑妈知道吗？”

尚云初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赵景行了解她，沉默就是答案。

赵景行的姑妈赵素筠，尚云初的老师，那位在华国政法系统边缘待了二十多年但始终没倒下去的老太太。赵家早年也是京华有名有姓的书香门第，后来逐渐式微，只剩赵素筠一个人还在体制内撑着，教了一辈子书，门生遍布却始终升不上去。

"我姑妈上周给我打电话了。"赵景行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她说你最近动作有点大，让我盯着你点。"

"老师怎么知道的？"

"你当我姑妈这些年白活的？你查华远的事，只要动了那边的人脉圈，消息迟早到她耳朵里。"赵景行放下勺子，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看着尚云初的眼神认真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慢一点，别急。线头扯得太快会断。'"

尚云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白饭。这句话从十五岁开始赵素筠反复跟她说了十几年——"慢一点，别急。"可她今年二十八了，线头一根根在手里攥了那么久，她怎么能不急。

"我知道了。"她抬头冲赵景行笑了一下，笑容跟平时一样痞气没正形，"老师的话我记着。"

赵景行没拆穿她那个笑底下压着什么。她伸手把尚云初碟子边上那排辣椒拨到自己碗里——尚云初不吃辣，每次都挑出来，这习惯从十几岁到现在没变过。

"行了，吃完了赶紧滚回去干活。"赵景行站起身收拾托盘，"明天去现场注意安全，老办公楼那栋楼当年建筑质量就不怎么样，我听说顶楼有漏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法医，死人的事我管，活人进危楼之前也该了解了解建筑结构。"赵景行端着托盘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盘荠菜饺子我给你留着，明天下午来拿。你妹要是放学早，带她一块儿来。"

尚云初冲她摆摆手。

从食堂出来，她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法医中心这层窗户朝北，光线偏冷，把地面那些灰白瓷砖照得没什么温度。尚云初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尚云舒发来一张照片——学校的黑板报，上面画满了考试倒计时的粉笔字。照片最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纤细的，上头戴着她去年生日送的编绳手链。

尚云初把照片保存了，回了个大拇指。

她往下翻了翻，温知予没有新消息。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句"明天见面说"。她盯着那个头像里水墨画的兰花看了几秒，退出微信锁了屏。

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步话机响了，孙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尚，老办公楼物业那边回话了，说明天九点准时开门。另外他们说顶楼那层最近在渗水，让我们上去的时候小心点。"

"收到。"

尚云初把步话机挂回腰带上，抬脚往楼梯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荣誉栏——二队的集体照挤在中间一格，六个人站成两排，她站在正中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孙曼在她旁边翻白眼，林驰蹲在最前面比了个耶，程野面无表情站在最边上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周建国端端正正站着像合影模板，方小羽被挤得只露出半张脸。

照片右下角写着"京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队——2025年度先进团队"。

尚云初在照片前面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下午她没再出去，窝在办公室里把张秀兰的通话记录又拉了一遍。方小羽抱着笔记本凑过来，指着屏幕上一个时间点："尚队你看，那个虚拟号第一次打给张秀兰是晚上十一点多。这个时间点打给一个五十多岁的保洁阿姨，我觉着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

"张秀兰的生活作息非常固定，她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关手机。但那天晚上她关机时间推迟了两个小时，到十一点半才断的信号。"方小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学林驰的样子，自己没发现，"说明那个电话她是在等着接的。她提前知道有人会打给她。"

尚云初看了方小羽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我分析得对不对你快夸我"的表情。她伸手把方小羽的头发揉乱了一把："有长进。"

方小羽嘿嘿笑着跑回自己工位了。尚云初重新看向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着接的电话。五十万进账。案发前四天的最后一次通话。张秀兰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联系她，给她钱，然后她死了。

这整件事里，张秀兰是被动卷进来的那一方，还是她也想借着那些旧事换点什么——或者为了谁？

尚云初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市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把停车棚的顶棚照得昏黄。她看着那片光发了会儿愣，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干的事。

配电房。独立线路。那间储藏室里可能还在的安装痕迹。还有张秀兰手指上那块铝镁合金擦痕。

赵景行的荠菜饺子。尚云舒明天的晚饭。温知予九点钟会出现在那栋老办公楼门口。

她把这些事一件件在脑子里码好，像叠积木。底下压着的那层太深太沉，现在还不是翻出来的时候。

赵素筠说得对——慢一点，线头扯太快会断。

但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她不可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