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离京华不到三百公里,高铁一个半小时。尚云初坐早班车过去,路上把卷宗翻了三遍,到站时窗外下起了毛毛雨。
马进财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门牌号糊了一半。尚云初敲了五分多钟,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五十来岁男人,眼袋发青,胡子拉碴,看见门口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刑侦支队尚云初。"她亮了证件,没穿制服,套了件黑冲锋衣,"马经理是吧,温总让我来找你。"
听见"温总"两个字,马进财脸上那点茫然立刻变成了警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再把门拉开一些:"进来说。"
客厅很小,堆满杂物,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马进财手忙脚乱收拾出一块地方让尚云初坐,自己搬了把塑料椅坐对面,手指头绞在一块儿。
"尚警官……是不是张姐出事了?"
"你猜到了?"
马进财低着头,后颈那块皮肤绷得死紧。"前阵子有人找我问那批设备的事,我就觉得要出事。"他喉咙动了动,"张姐当年负责保洁那间储藏室,设备送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在附近打扫,听见里头有人说有几台机器型号和采购单对不上。但她没说出去,是后来我跟后勤部对账才发现的问题。"
"那间储藏室,归哪个部门管?"
"名义上归后勤,实际常年锁着,钥匙在……"马进财犹豫了一下,"在华远那边的人手里。温氏那栋老办公楼的六层,当年租了一半给华远做临时项目部,储藏室共用的。"
尚云初在心里画了张图:温氏老办公楼六层,共用储藏室,华远临时项目部。六年前的事,一栋早就没再用的大楼,一批贴牌安防设备。"那批设备最后怎么处理的?"
"法庭和解之后,设备被华远的人拉走了。但拉走之前我留了个心眼,拍了照。"马进财站起身,从衣柜最上层翻出一个旧信封,取出几张照片递过来,"当时就觉得不对,几台监控摄像头的型号编码一模一样,可外包装箱的出厂批号差了三个批次。如果是同一批货,批号应该是连续的。"
尚云初接过照片,一张张仔细看。设备铭牌清晰,型号"TY-700"刻在金属片上,但每台机器底部的序列号尾数跳跃极大——正常情况下同一批次出厂,序列号尾数差距不会超过两位数。这几台的尾数,有的一百多,有的八百多,根本不像同一批货。
"华远偷换了设备,原本应该装那批正规进口系统的地方,塞了这些杂牌货。"马进财声音越说越低,"我当时猜测可能是以次充好赚差价,但后来想想又不对——差价能有多少?值得华远这么大费周章打一年官司?除非那批设备根本不是拿来装的,而是拿来——
"藏的。"尚云初接上他的话。
马进财看着她,眼里的惊慌深了一层。他没再说下去,但那个眼神已经给了答案。尚云初把照片收好,拍了张他的手机号:"马经理,近期有没有人来找过你?除了温总那边。"
"上个月有个自称做市场调研的打过电话,问华远的物流情况。我没多想就挂了,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口音带京华腔。"
尚云初记下来。临走时马进财送她到门口,扒着门框又补了句:"尚警官,那批设备的事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过。温总那边我也只说了采购对不上账,没提序列号的事。今天……"
"今天是我自己发现的。"尚云初回头看他一眼,"你放心,口供里不会提你来过。"
回程高铁上,她把照片翻拍了几张发给技术科周建国:【查查TY-700这个型号,市面上流通记录,尤其六年前京华地区的进货渠道。】
周建国秒回:【出差呢?跑那么远就为这几张照片?】
【别废话,查。】
放下手机,尚云初靠着椅背闭上眼。高铁穿过一片平原,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玻璃上的雨珠照成碎金。她的思绪没有停——六年前那批设备如果是用来"藏东西"的,藏在哪儿?温氏老办公楼六层现在已经废弃,华远当年租的临时项目部也早撤了,但"藏"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信号。藏的不是设备本身,是设备可能拍到的东西。
监控摄像头。哪怕贴牌货,只要能拍就行。
她重新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两行字:张秀兰六年前在老办公楼做保洁时可能无意闯入过那间储藏室。如果设备当时正在运转,她可能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保存。退出。手机界面回到微信聊天列表,第一条是温知予半小时前发的:【马经理找到了?】
尚云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温知予这人,表面客气疏离,实际上每一步都卡得精准——昨晚给地址,今早掐着她差不多到苏城的时间来问进展。不催不逼,但时刻在线。
她打字回:【找到了,聊了几句,有点收获。回去跟您汇报。】
那边很快回了:【注意安全,等你消息。】
尚云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窗外已经能看见京华市郊连绵的灰色楼群了,雨彻底停了,天空泛着一层洗过的淡蓝。她靠着窗户,想起出门前尚云舒往她包里塞了把伞,说"姐看着天气预报说要下雨"。那把伞现在正硌着她腰侧,硬邦邦的。
到站之后尚云初没回家,直接去了队里。周建国已经把TY-700的初步资料调出来了,打印机呼啦啦吐了十几页纸。
"这型号六年前在市面上没什么量,主要供货商是一家叫'天盾'的小公司,注册在邻市。但那家公司只做了两年就注销了,法人查无此人,注册地址是个空门面。"周建国把资料递给她,"不过我顺藤摸瓜扒了一层——天盾的股东名单里有个名字,跟华远地产某位陈副总母亲的娘家姓一致。"
尚云初接过资料,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赵敏,天盾持股百分之四十。陈秉忠的儿媳妇,陈耀宗的妻子。
"所以这事从头到尾就是陈家自导自演。用空壳公司供一批贴牌货,利用温氏大楼的共用储藏室做中转,把某种……"她话没说完,周建国适时接上。
"某种不能走明路的东西,混在设备里过了一道手。"
两个人对视一眼。尚云初把资料收进抽屉:"先别往上报,线还不够。张秀兰的案子我们还缺一个直接关联——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以及谁发现她看见了。"
"你觉得是陈家动的手?"
"不一定。"尚云初靠回椅背,那副散漫样子又回来了,"陈家想灭口不假,但也不排除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杀了人嫁祸给陈家,借刀杀人。还得查。"
周建国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尚云初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设备铭牌上那行小字——"出厂日期:2020年3月"。六年前的三月,她记得那年开春京华下了场大雪,老办公楼后院那棵玉兰被雪压断了枝。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帧画面摁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下班已经快十点。尚云初骑电动车经过颐园路,鬼使神差地在"留白"茶空间门口减了速。里头灯还亮着,透过竹帘能看见暖黄的影。她刚要加速过去,手机响了。
温知予:【尚警官下班了?我在留白,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有新情况。】
尚云初捏了刹车,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她盯着那行字,把"你怎么知道我下班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个"到"字。
推开留白的门,温知予还坐在上次那个靠窗位置,面前摊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一杯茶已经凉了。她抬眼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尚云初淋过雨半干的冲锋衣上,停顿了一拍。
"马经理联系我了。"温知予开门见山,"他说尚警官要走了几张照片,但没告诉我拍了什么。我想了想,觉得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六年前那批设备运进来的同一个月,华远在温氏老办公楼六层加装了一套独立的供电线路,费用走的是华远的账,但接驳点在我温氏的主配电房里。"
"也就是说,那套线路到现在可能还能用?"
"理论上,只要配电房没拆,线路就还在。老办公楼今年年初才正式移交给新的业主方,配电房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清。"
尚云初在她对面坐下来。茶室的空调还是那么足,她冲锋衣外层潮乎乎的,被冷气一吹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温知予注意到了,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重新烫了一杯热的推过来。
"穿着湿衣服在空调房里待着容易生病。"
尚云初伸手接过那只杯子,指尖碰到温知予的指尖。对方的手是温热的,跟这冷气十足的屋子格格不入。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甜丝丝地从喉咙滑下去。
"温总怎么知道我喝甜的?"
"上次看你喝我泡的岩茶,眉头皱了零点几秒。"温知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猜的。"
尚云初没接话。她端着那只茶杯,目光落在温知予垂着的侧脸上。茶室的灯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睫毛在颊上投了小片阴影。尚知予看着屏幕的专注劲儿让人没办法把她和"商界女王"这个名头联系起来,倒像个深夜赶论文的学生。
"明天我想去老办公楼看一眼。"尚云初放下杯子,"温总能不能安排人开个门?"
"我陪你去。"温知予合上电脑,抬眼看她,"配电房的门禁权限只有我签字才能开。"
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尚云初又开始嬉皮笑脸,咧嘴露出小虎牙:"温总亲自陪我去?那敢情好,省的我在那儿翻墙撬锁不够体面。"
温知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尚云初捕捉到了。"后天上午九点,老办公楼门口见。"她站起身把电脑装进手提袋,临走前看了一眼尚云初那件潮乎乎的冲锋衣,"回去记得把衣服换了。"
留白的门在身后关上。尚云初坐在原地没动,把剩下那半杯蜂蜜红茶慢慢喝完,才站起来往外走。夜里的风比傍晚凉了不少,她跨上电动车,抬头看了一眼留白二楼亮着的窗。
温知予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在低头收拾东西。尚云初收回视线,拧了下车把,电动车嗡一声驶进夜色。
回到福安里的时候尚云舒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尚云初轻手轻脚进门,把冲锋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滴水,路过妹妹房门口时听了听——里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她洗漱完躺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温知予发来一张截图,是温氏老办公楼的配电房平面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那套独立线路的接驳位置。
【提前熟悉一下位置,后天别找错了。】
尚云初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回了个"谢了"。
她合上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张开的翅膀。她盯着那只"翅膀"出了会儿神,脑子里转的是TY-700那几台摄像机、华远那条独立线路、陈家藏在设备里过了一道手的那件"东西"。
到底藏的什么?
又或许藏的不是物,是某个时间段里某个人的某段行踪。而那段时间那个地点,恰好有一个人不该出现在那里。
窗外又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敲在铁皮雨棚上,声音闷而绵长。尚云初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闻到布料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红茶甜香,不知道是沾在袖口上的,还是从那个蜜色杯沿上蹭来的。
她闭上眼,让雨声把所有念头都盖过去。
后天。配电房。答案就藏在那堵墙后面,藏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