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娇在苍梧山醒来的第三日,才真正看清了这座“牢笼”的真面目。
前两日她因受了寒,又兼心神激荡,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待身子大安,裴渡便让人撤去了她手腕上的金链。
“这院子名为‘听雪’,往后便是殿下的居所。”
说话时,裴渡正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大氅落满了细碎的雪沫。他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见她出来,便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侍女,目光却落在苏晚娇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苏晚娇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波斯长绒地毯上,一步步走出内室。
她原以为,这深山别院不过是荒僻简陋之地,可如今细细打量,才知自己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囚禁罪臣家眷的牢房,分明是人间难得的富贵温柔乡。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的暖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阁前引了一方温泉活水,此刻正热气袅袅,氤氲出一片朦胧水雾。水边植着几株珍稀的绿萼梅,花开正盛,暗香浮动。
更令人咋舌的是室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桌椅皆是宫廷御用的规制,案上摆着的前朝古董花瓶里,插着几枝 freshly cut 的红梅。墙上挂的不是名家字画,而是几幅栩栩如生的仕女图,细看之下,那画中人的眉眼,竟与苏晚娇有七分相似。
“殿下可还满意?”
裴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
苏晚娇背脊一僵,随即转过身,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裴大人费心了。只是不知,大人费这般周折,将我这只丧家之犬养在这深山里,究竟图什么?”
裴渡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图什么?”他低声道,“自然是图殿下高兴。”
他打了个响指。
立刻有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托盘。
“这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云锦’,一匹值千金,最配殿下的肤色。”裴渡随手展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在苏晚娇身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存了二十年,殿下素来爱喝。”
“这是南海的珍珠,颗颗圆润,正好给殿下打一副头面。”
……
一件件稀世珍宝流水般呈上来,堆满了整张花梨木的大案。
苏晚娇看着这些东西,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裴渡这是在做什么?
用这些身外之物,来羞辱她吗?
还是说,他想用这无尽的奢华,来磨灭她的意志,让她忘记国仇家恨,心甘情愿地做他笼中的金丝雀?
“怎么,殿下不喜欢?”
见她久久不语,裴渡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喜欢,自然喜欢。”苏晚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声音软糯,“只是晚娇如今身份尴尬,受之有愧。”
“身份?”裴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从今往后,殿下唯一的身份,就是我裴渡的人。我想给你什么,你就得接着。若是不想要……”
他顿了顿,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目光幽深如狼:“那便扔了吧。”
说罢,他手一挥。
一名侍女手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花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苏晚娇心头一跳,却不敢再言。
她知道,裴渡是个疯子。
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好了,不逗你了。”裴渡见她脸色发白,神色稍缓,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尝尝,这是御厨老李的手艺。我知道你吃不惯山里的粗茶淡饭。”
苏晚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食盒里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水晶龙凤糕、荷花酥、还有她最爱吃的蟹粉小笼包。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确实饿了。
在冷宫的那三个月,她吃过馊饭,啃过树皮,早已不知肉味。
可此刻,面对这一桌珍馐美味,她却觉得难以下咽。
每一口,都像是吞下了谢家三百口人的血泪。
“怎么不吃?”裴渡见她不动,拿起一只小笼包,递到她唇边,“还要我喂你?”
苏晚娇看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汤汁溢出,鲜美异常。
“好吃吗?”裴渡盯着她的唇,眸色渐深。
“好吃。”苏晚娇低声道。
“那便多吃些。”裴渡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又夹了一块糕点喂她,“往后,只要殿下乖乖听话,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苏晚娇机械地咀嚼着,心中却在冷笑。
乖乖听话?
裴渡,你做梦。
这金屋藏娇的戏码,你演得再好,也休想困住我苏晚娇。
待我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你这金屋崩塌之时。
……
接下来的几日,裴渡果然如他所说,对苏晚娇极尽宠溺。
他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又命人寻来了天下奇书孤本,供她消遣;甚至连她随口提了一句想看雪景,第二日,满山的松树上便挂满了红绸,远远望去,如十里红妆。
苏晚娇照单全收。
她白日里赏花听戏,品茶读书,活得像个真正的富贵闲人。
可每当夜深人静,裴渡离开后,她便会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趁侍女不备,从厨房里偷来的。
她对着铜镜,一遍遍地练习刺杀的动作。
眼神狠厉,招招致命。
镜中的女子,白日里是娇弱无力的金丝雀,夜里却是磨牙吮血的复仇修罗。
这日午后,苏晚娇正在暖阁里临帖。
裴渡忽然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儒雅。手里拿着一只锦盒,神色莫测。
“殿下在写什么?”
苏晚娇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渍。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笔,将那张写满“杀”字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随便写写。”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给你带了样东西。”
裴渡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水头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晚娇瞳孔微缩。
这只玉镯,是母后的遗物。
当年宫变之时,母后将它塞进她手里,让她务必保管好。可后来混乱中,玉镯却不翼而飞。
她找遍了冷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
没想到,竟在裴渡手里。
“喜欢吗?”裴渡拿起玉镯,执起她的手,想要给她戴上。
苏晚娇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可触及他冰冷的目光,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喜欢。”她轻声道。
玉镯套上皓腕,冰凉刺骨。
“这是你母后留下的吧?”裴渡把玩着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镯,“成色不错,可惜,沾了血气。”
苏晚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
“我没说笑。”裴渡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她眼底,“你母后死前,曾求我放过你。她说,只要你活着,谢家的仇,报不报都无所谓。”
苏晚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胡说!”
母后最是刚烈,怎会说出这种话?
“是不是胡说,殿下心里清楚。”裴渡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晚娇,别装了。你以为你藏在袖子里的那张纸,我没看见?”
苏晚娇脸色煞白。
“你想杀我?”裴渡一步步逼近,将她逼至墙角,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怀中,“就凭你?”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
“你尽管试试。看看是你杀了我,还是我先……”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肢缓缓上移,最后停在她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吃了你。”
苏晚娇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自己低估了裴渡。
这个男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可怕得多。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隐忍,在谋划,在等待时机。
可他不在乎。
他就这么看着她像只困兽一样挣扎,看着她用那拙劣的演技在他面前演戏,然后在一旁冷眼旁观,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怎么不说话了?”裴渡轻笑一声,手指在她心口点了点,“怕了?”
苏晚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一笑,倾国倾城,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裴渡,”她轻声开口,声音娇软,却字字如刀,“你既然知道我想杀你,为何还不杀了我?”
裴渡眯起眼,看着她眼底那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
他喜欢看她哭,看她笑,看她为了活下去而摇尾乞怜。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杀你?”他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收紧,捏住她的下巴,“那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活着。”
“活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将这天下踩在脚下。”
“看着你曾经引以为傲的皇权,在我手中一点点崩塌。”
“看着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离不开我。”
说罢,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只有掠夺与占有。
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在撕咬着自己的猎物。
苏晚娇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吻,直到口中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才缓缓闭上了眼。
罢了。
既然逃不掉,那便战吧。
裴渡,这金屋藏娇的戏码,我看你能演到几时。
窗外,风雪又起。
将这听雪院,封得严严实实。
正如这深宫大院,困住了多少人的青春与热血。
而在这场关于权力与欲望的博弈中,谁是谁的猎物,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