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院的冬日，静谧得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
苏晚娇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苍梧山脉。
裴渡已经两日未归了。
据说是因为山下传来了急报，关于朝堂之上的动荡。
苏晚娇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玉扣。那是她入山时，唯一藏下来的东西——一枚看似寻常，实则内里藏着机关的母后遗物。
这两日的安宁，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裴渡将她藏在这里，极尽宠溺，甚至不惜耗费巨资打造这“金屋”，绝不仅仅是为了金屋藏娇那么简单。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防备什么？
“殿下，相爷书房里的暖阁已经收拾好了，您要去看看吗？”侍女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外头风大，相爷吩咐了，若是您想出去走走，务必披上这件。”
苏晚娇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不去外头了，就在院里转转。听说书房里新到了几方好墨，我想去挑一块，给大人抄经祈福。”
翠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想到裴渡临走前的叮嘱——“只要殿下高兴，这院子里除了那扇通往后山的门，其余地方随她去”，便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给您研墨。”
裴渡的书房设在听雪院的最深处，名为“静思堂”。
平日里，这里除了裴渡的心腹，旁人不得靠近。但今日，苏晚娇仗着那层“宠妾”的身份，竟也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架顶天立地的书架，以及满室清冷的龙涎香。
苏晚娇挥退了翠儿，独自一人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叠着几摞公文，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假装翻看那些名家字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书案四周扫视。
裴渡此人，生性多疑，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书架角落的一只青铜博山炉上。那炉子造型古朴，炉盖上的山峦层叠，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苏晚娇心中一动。
她记得，裴渡素来不喜焚香，嫌那味道掩盖了血腥气。可这博山炉里，却残留着些许未燃尽的香灰。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借着整理书架上书籍的动作，手指轻轻搭在博山炉的边缘，微微用力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侧面的一块木板竟缓缓弹开，露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
苏晚娇心跳骤然加快，她迅速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不起眼的梅花印记。
苏晚娇拆开信封，借着窗外的雪光，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信上写着：*“北境大军异动，谢家旧部已联络旧臣，欲于上元节宫宴之时，里应外合，逼宫勤王。唯缺内应，望丞相速决。”*
谢家旧部？逼宫勤王？
苏晚娇的手指微微颤抖。
谢家满门抄斩不过三月，竟还有人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想要为她谢家翻案？
可这“内应”二字，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裴渡没有杀她，反而将她藏在这深山里，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等谢家旧部自投罗网，然后一网打尽？
又或者……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利用这些人，去铲除朝中其他的异己？
无论哪一种，这封信若是不传出去，谢家最后的希望，恐怕就要断送在这苍梧山上了。
苏晚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将这封信的内容传出去。
可这深山老林，连只飞鸟都难越，她该如何传递消息？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是翠儿的声音，“相爷回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苏晚娇心头一紧，迅速将密信塞回暗格，又将博山炉复原，这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知道了，我这就去。”
前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裴渡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山回来。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见苏晚娇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苏晚娇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他沾满雪沫的靴子上，轻声道：“大人辛苦了。山下……事情处理得如何？”
裴渡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托殿下的福，一切顺利。只是这上元节宫宴，怕是要热闹一番了。”
苏晚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宫宴？那大人可要多加小心。”
“自然。”裴渡将酒杯放下，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不过，比起宫宴，我更担心殿下在这山上闷坏了。”
他的手指冰凉，划过苏晚娇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所以，我给殿下准备了一份礼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名侍卫捧着一只精致的鸟笼走了进来。
笼子里关着一只雪白的信鸽，脚上绑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这是西域进贡的‘雪信’，最是通人性。”裴渡接过鸟笼，放在苏晚娇面前，“殿下若是无聊，便逗逗它。不过切记，这鸟儿认生，若是飞出了这听雪院，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晚娇看着那只信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裴渡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想传信？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她抬起头，对上裴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见里面藏着几分戏谑，几分试探。
“怎么，不喜欢？”裴渡挑眉。
“喜欢。”苏晚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伸手轻轻抚摸着鸟笼的栏杆，“只是这鸟儿如此珍贵，若是飞丢了，岂不可惜？”
“丢了便丢了。”裴渡轻笑一声，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只要殿下开心，便是把这苍梧山翻个底朝天，又有何妨？”
说罢，他直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我去换身衣服，晚些时候再陪殿下用膳。”
直到裴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晚娇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只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这是不是陷阱，她都要试一试。
谢家三百口人的冤屈，不能就这么算了。
深夜，听雪院一片寂静。
苏晚娇趁着侍女熟睡，悄悄来到暖阁。
她取出那枚藏在袖中的玉扣，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几个字：*“上元有变，切勿轻动。”*
这是她斟酌许久才写下的。
若直接让旧部撤退，他们未必会信。但若只是让他们按兵不动，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实力。
她将纸条卷好，塞进信鸽脚上的竹筒里，然后轻轻打开鸟笼。
“去吧。”她低声道，“飞出这苍梧山，去该去的地方。”
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出了暖阁，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苏晚娇站在窗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再无退路。
要么，鱼死网破。
要么，万劫不复。
而就在她关上窗户的那一刻，并未发现，在听雪院外的老松树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
裴渡看着那只飞向远方的信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苏晚娇，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暗卫吩咐道：“跟着那只鸽子，看看它会把消息带给谁。记住，别打草惊蛇。”
“是。”暗卫领命，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裴渡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孤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给过她机会。
只要她乖乖待在这金屋里，做他的笼中雀，他保她一世无忧。
可她偏不。
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这天下，这权谋，这人心，本就该是他手中的棋子。
而她苏晚娇，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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