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三年的冬,雪落得极深。
整座苍梧山被茫茫白雪覆得严严实实,连飞鸟都绝了踪迹。唯有半山腰处,一座隐在松林深处的别院,正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
苏晚娇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紫檀木拔步床,身上盖着极其柔软的狐裘被。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与她在冷宫里闻了整整三个月的血腥与霉味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想动,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低头一看,一根极细的赤金链子锁住了她的右腕,另一端深深嵌在床头的雕花柱里。链子做工极好,不仅不勒肉,甚至还贴心地缠了一层软丝。
“醒了?”
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在床榻边响起。
苏晚娇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昏暗的烛光下,一个男人正坐在床边的圈椅里。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暗纹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长发。那张脸隐在明暗交界处,轮廓深邃,眉眼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料峭春寒。
是裴渡。
那个在半个月前,单骑破开皇城大门,踩着无数禁军的尸体,将谢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撕得粉碎的疯子。
苏晚娇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锋芒,再抬眼时,眼眶已泛起了一圈红晕。
“裴大人……”她声音发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这里……是哪里?父皇呢?我母后呢?”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指腹的温度很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过她细腻的脸颊时,激起一阵战栗。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长公主殿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的父皇,昨夜已经退位了。至于你的母后……”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停在她纤细的脖颈处,感受着那里鲜活跳动的脉搏。
“她昨夜在凤仪宫,服毒自尽了。”
苏晚娇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后……死了?
那个在冷宫里被灌下毒酒、却依然死死护着她,让她装疯卖傻活下去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巨大的悲恸如潮水般涌来,可苏晚娇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崩溃的神色。她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逼退了眼底即将决堤的泪水。
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谢家满门三百口人的血还没干,她若是再倒下,谁来替他们洗刷冤屈?谁来替母后报仇?
“为什么……”她仰起头,眼底蓄着一包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直直望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裴渡,你杀了我父皇,逼死我母后,如今又把我囚禁在这荒山野岭……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渡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只娇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站起身来。
“殿下看看窗外。”
苏晚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紫檀木的窗棂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松针与雪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窗外,不是冷宫的残垣断壁,也不是宫变后的尸山血海。
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雪海松林。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下起伏,宛如沉睡的巨兽。而在别院前方的空地上,几株红梅正傲雪绽放,红得惊心动魄,像是雪地里泼洒的鲜血。
“这里叫苍梧山,”裴渡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长公主苏晚娇。”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只有我裴渡的……笼中雀。”
苏晚娇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一笑,宛如冰雪初融,娇媚入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缓缓抬起被金链锁住的右手,赤金的链子在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裴大人既然费尽心机把我藏在这深山老林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娇软,却字字清晰,“那便藏好。”
“若是有朝一日,这笼子关不住我了……”
她微微倾身,眼底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光彩:
“大人可要当心,被这雀儿,啄瞎了眼。”
裴渡眯起眼,看着她这副不知死活却又明艳动人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回床榻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那便看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窗外,风雪更急。
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桃源里,一场关于囚禁与反杀、利用与沉沦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