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双脚像是被生铁浇筑在地面,浑身僵硬得分毫挪不动,别说拔腿逃跑,就连微微抬脚都做不到。村民们手中的锄头高高举过头顶,哪怕今天全天都是阴天,金属刃口依旧泛着刺骨冷光。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上,慌忙翻转身子,拼尽全力往后蹭着地面后退。
“你这锄头钝得离谱,劈了半天连人家脑袋都没劈断。”
“骨头都没劈成两半,这人还喘着气呢,换我手里这把试试。”
孙昊此刻尚且留着一口气,双眼瞪得快要裂开,脖颈处传来一阵阵钝重刺痛,痛感强烈到让他产生错觉,仿佛脑袋和躯体已经彻底分家。
他死死盯着前方院落的方向,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意。
他真不该一时冲动跑出院子。
再过没多久自己就要升入大三,人生还有大把时光,他还没做出一番亮眼成绩,好多心愿都没能完成……
“你这把工具好用,骨头直接劈断了。”
“就剩一层薄皮还连着脑袋和身子。”
村民们盯着地上毫无生机的孙昊,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意,抬脚挨个从尸体上方跨过去。
原本仅存的那层薄皮本还连着头颅,经过众人轮番踩踏,那颗脑袋顺着村民的脚尖一路滚出去老远。
等到太阳彻底落到山后,孙昊也没能回到暂住的院子。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林敏时不时扒着门框往外张望,从白天等到天黑,始终没等到孙昊的身影。
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只要院门口闪过一道人影,就会目不转睛盯着分辨。
她本身对孙昊没什么好感,这人脾气向来很差,被困在这种诡异村子里,还总动不动闹别扭。
可她也不想看到对方遭遇不测,大家挤在同一间屋子暂住,平日里也搭过几句话,全都是莫名其妙被拽进这个诡异副本的外人。
直到梁舒一行人小心翼翼捧着一碟绿豆糕走进院子,天边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孙昊依旧没有归来。
林敏缩在墙角,死死捂住嘴巴压抑哭声。
哭到浑身乏力,依旧没法入睡,双眼睁得浑圆,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全部浸透身下枕头。
等林敏哭累沉沉睡去,张海侠才悄悄走出房间。
张海盐这次没有偷偷摸摸尾随,干脆正大光明跟在他身后,两人踏出院子范围,张海盐才压低声音开口发问:“张哥,你说孙昊是不是已经没了?”
张海侠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脑袋也没转过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孙昊是谁?”
张海盐闻言瞬间卡壳,嗓音微微发颤,像是想笑又或是想哭,硬生生憋住情绪解释:“就是跟我们同住一间房的男生,昨天我们出门搜集线索,唯独他留在院子里没跟着。”
张海侠淡淡吐出两个字:“死了。”
张海盐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他年纪还那么小,实在太可惜了。”
张海侠压根没心思听张海盐抒发各类感慨,这人随时随地都能生出一堆同情心,一会儿心疼这个一会儿惋惜那个,一整天听下来,他实在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爱唠叨的人。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过张海盐的碎碎念。
他一边自动屏蔽身后人的絮叨,一边暗自琢磨自己的心态,一路思索走到半山腰,依旧没能理清头绪,最后只能归结为张海盐这人太过可怜,自己心肠又比较软。
想到这里,他嘴角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自认算不上坏人,只是善心十分有限。
“张哥?”张海盐没察觉到对方全程没听自己讲话,毕竟张海侠不管听没听,脸上永远是一副冷淡模样。
张海侠随口应了一声:“嗯?”
张海盐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凸起石头,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站稳后才发现张海侠已经拉开老远一段距离,连忙快步追上,接着抛出心中疑问:“张哥,接下来的祭祀活动会不会藏着巨大危险?我总感觉祭祀才是整件事里最大的麻烦。”
山间月光昏暗,张海盐一边说话一边留意脚下路况,这条人和野兽踩出来的小路两侧没有任何防护栏杆,爬到半山腰后,只要脚下稍有不慎,就会摔进路边茂密草丛下方的陡坡,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双腿也大概率会摔断。
张海侠语气冰冷地回应:“实际状况,会比你预想的还要棘手。”
张海盐满脸疑惑:“张哥你怎么能确定?李峰之前跟我说,新手占多数的副本关卡,难度一般都偏低。”
张海侠淡淡开口:“只要我参与的副本,难度从来不会轻松。”
张海盐愣了几秒,连忙安抚:“张哥你别这么责怪自己。”
张海侠眉头微微皱起,完全摸不透对方跳跃式的思维逻辑:“我哪里有自责?”
此刻四下漆黑,身边只有张海侠一人,张海盐也不觉得难为情,直接露出一副单纯软和的模样劝解:“大家都觉得是因为你进场,任务难度才会拔高,可我们压根没有选择副本的权利,你也一样身不由己。”
他此刻难得展现出十足的善解人意,这辈子都没这般体贴过。
张海侠敷衍作答:“你说得没错。”
踏入这片诡异村庄后,同情心、负罪感这类情绪早就和他彻底无关。
他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标:活着离开副本。
他不会主动伤害旁人,但也绝不会主动伸出援手,其他参与者能不能顺利通关,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那些鸡确实被人藏起来了。”张海侠忽然出声,目光直直投向山顶,从半山腰往上眺望,能隐约看见山顶立着一间土坯小屋,只是树木遮挡视线,再加上月光稀薄,屋内细节完全分辨不清。
张海盐满心诧异:“副本里的NPC还会主动干扰我们完成任务?”
张海侠提点一句:“他们本质也是被困的人,只是身上背负的任务和我们截然不同。”
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张海盐听完背后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村里的村民、村长,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被困在此地无法脱身的活人,还是早就丧命于此的亡魂?
两人一路爬到山顶,那间土屋完整样貌终于展露在眼前——比起村里其余民居还要破败不堪。
白家村除了村长家是青砖瓦片搭建,剩下所有房屋全是老旧土坯堆砌,房顶铺着残缺瓦片。
而山顶这间小屋,房顶连破损瓦片都没有,仅仅铺着一层干枯茅草。
这里贫瘠破败的程度,让张海盐看得瞠目结舌。
张海侠走到木门跟前,轻轻将门板推开一道窄缝,随即往后退开半步,示意张海盐上前查看。
张海盐只凑过去,单眼往屋内打量,屋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十几个木质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众人四处寻找的鸡!
“张哥……”张海盐下意识压低说话音量。
张海侠开口:“既然摸清位置,现在就返程。”
张海盐依旧小声询问:“我们不抓一只带回去备用吗?”
张海侠轻轻摇头:“不用行动,祭祀前一天再来取就来得及。”
张海盐猜不透张海侠完整计划,却也不多追问,只要是对方做出的安排,照做准没错,后续自然会理清缘由。
夜色浓重,他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走在前方的张海侠完全没能察觉。
两人折返院子,张海侠照旧把身上衬衫挂在屋外通风处。
躺在床上的张海盐翻了个身,脑子里不停胡思乱想:张海侠这人平日里格外讲究干净,这几天都没更换贴身衣物,现在肯定浑身难受,说不定都快要憋得难受。
光是脑补这幅画面,张海盐就忍不住暗自偷笑,完全忘了自己同样好几天没换过内衣。
片段二:绿豆糕失窃风波
清晨的宁静,被一声刺耳尖叫彻底撕碎。
刺耳声响响起时,张海盐才刚睁开双眼,张海侠已经快步踏出房间。
屋外日光清冷,山间萦绕着一层薄薄白雾。
梁舒头发乱糟糟披散肩头,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疯了一样冲出院子,她甚至没多看一旁的张海侠,站在院落中央带着哭腔嘶吼:“到底是谁干的!谁偷走了我们的绿豆糕?做事能不能要点底线!”
“偷走东西的人太过分了!我们磨了整整三天原料,三天时间!手掌全都磨破流血!”
和梁舒同住一间房的其余队友也紧跟着跑出来,跟着她一同愤怒指责。
几人的叫骂声渐渐变小,最后全都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求求偷走糕点的人还给我们,这是我们组完成任务的关键道具,留在你手里根本没有用处!”
“只要你愿意归还,任何东西我们都愿意帮你外出寻找!”
队伍里两名男生一边掉眼泪,一边低声哀求。
张海侠静静站在房门边,看着其余房间的参与者陆续走出门查看情况。
刚睡醒的陈伟上衣扣子都没扣整齐,一边系扣子一边走到张海侠身侧发问:“张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海侠简洁回应:“有人急于通关,动了歪心思。”
陈伟神情瞬间凝重下来:“这种手段实在太过卑劣。”
副本里抢夺他人任务道具用来交差,规则上并不会施加惩罚,运气好能直接通关,运气差也不会受到额外处罚。
愿意做出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身处诡异副本,人性底线也不会轻易彻底崩塌。
一旦有人开了抢夺道具的先例,后续所有人都会争相效仿,到最后谁都没法安心完成任务。
敢做出这种损人利己行为的,只会是经验丰富的老玩家,而且是闯过大量副本的老手。
这类内幕,陈伟也只是听自家哥哥提起过,自己亲身经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碰到。
“夜里可以随意走出房间活动。”张海侠转头告知陈伟,“水源既是媒介,也是各类行动的基础条件。”
陈伟猛地睁大眼睛,连忙连连点头:“我牢牢记住了,多谢张哥提点。”
“村长家中存有酒水。”陈伟压低声音补充,“我们好几次挑饭点在村子里张逛确认过,村长家最少存放着醪糟,醪糟也能算作酒水一类。”
张海侠闻言,难得多看了陈伟一眼。
陈伟略显不好意思,低头笑着解释:“张哥,我明白不能事事都依赖你,得自己多动脑搜集线索。”
张海侠淡淡回应:“心里清楚这点就足够。”
一旁抱臂站着的张海盐默默磨了磨后槽牙,暗自腹诽:装什么独立上进,要不是张海侠刚刚透露关键情报,他哪有独自思考的机会?
满院都是梁舒一行人崩溃哭泣的声响,张海盐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张海侠,以及紧贴在张海侠身旁的陈伟。九章荒村祭祀癫狂惊悚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院子!”梁舒发丝凌乱,衣服褶皱遍布,脸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红痕,死死堵在院门口。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扫过院内每一个人,额头、脖颈处青筋一根根暴起。
蒋忠旭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劝解:“小姑娘,我们都清楚弄丢任务道具你心里着急,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眼下我们身上确实没拿你的绿豆糕。
不如先放大家出去,之后你再挨个搜查我们的房间,这样更为妥当。”
梁舒拔高音量尖叫:“绝对不行!”
“糕点肯定是被院子里某个人偷走了,今天谁都别想踏出这个大门!”
张海侠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陈伟悄悄和他对视一眼,随即抬高嗓音开口:“反正眼下也没有别的事要做,顶多耽误一小时左右,不如就让他们挨个搜查房间,自证清白也好。”
紧跟在蒋忠旭身边的年轻男生立刻反驳:“我们可耗不起时间!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要困住所有人?夜里所有人都没法离开房间,说不定是她们队内自己人把绿豆糕吃掉了!”
这名男生嗓音粗哑,还处在变声阶段,年纪比之前遇害的红发男生更小,脸型圆润、鼻头小巧,长相看着十分乖巧。
他寸步不离跟在蒋忠旭身侧,眼底藏着掩盖不住的慌张。
谢悠敏和另外两名男性冲到男生面前,她嗓音干涩沙哑,这些天不敢大量饮水,休息时间严重不足,白日里还要像牲口一样不停研磨原料。
磨坊老板愿意交换绿豆糕,前提是他们付出比牲口还要繁重的劳作。
不管是徒手推磨,还是自制肩带借力,连续研磨一整天,皮肤都会被磨破渗血,第二天依旧要咬牙坚持,伤口再疼也不能停下。
整整三天,才能换到一小碟绿豆糕。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两天,再也没有第二次换取道具的机会。
“小偷就是你!”谢悠敏一把攥住男生衣领,笃定地指控。
男生声音不停发抖,强撑着辩解:“根本不是我,你凭什么随便冤枉人?蒋哥全程和我待在一起,他能替我作证,我压根没单独去过任何地方!”
院内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男生身旁的蒋忠旭身上。
蒋忠旭长叹一口气,摆出一副和善老好人的姿态:“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村子各处打探线索,回到院子就直接休息睡觉。
我个人觉得小张不会做出偷窃的事,更何况就算偷了你们的任务道具,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用处。”
“这话可不能说得太绝对。”和陈伟组队的男性笑着开口,“新手不清楚规则,我们老玩家心里门清,就算是别人的任务道具,运气到位也能顺利通关,尤其是新手占比高的副本。”
陈伟顺势附和:“蒋先生莫非不清楚这条规则?”
蒋忠旭瞥了陈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再次叹气开口:“规则我确实知晓,但小张完全不懂这些内情。”
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抬手摸着下巴补充:“昨天我好像无意间和小张提过这件事。”
男生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蒋忠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蒋哥?”
蒋忠旭淡淡开口:“既然小张存在嫌疑,你们尽管搜查就好。
但有嫌疑不等于真的动手偷窃,很多时候只要心里认定某人是犯人,无论真相如何,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把罪责扣在他头上。”
“整件事的核心,从来不是他有没有偷,而是你们内心的主观判断。”话音落下,蒋忠旭悄悄给男生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男生紧紧攥起拳头,紧绷的心稍稍放松,脸色也缓和不少。
就算最后真的查到是自己所为,这群人又能拿他怎么样?蒋哥早就和他说过,在这种诡异副本里死守道德底线,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中。
就算被当场抓包,这群接受过正规教育的普通人,顶多口头指责,根本下不了狠手伤人,他不过偷了糕点,又没有害人性命。
张海侠安静听完全程对话,张海盐凑到他耳边小声询问:“张哥,你觉得真是这个男生偷的?”
张海侠干脆作答:“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