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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部档案:黑白双虾

李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早清楚副本里的任务者为了活命不择手段,可像蒋忠旭这样毫无底线、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人,他还是头一回亲身遇上。 “我不能再和他同住一间房了!”李峰身上肥肉不停抖动,内心恐惧到极致。

继续和蒋忠旭待在同一屋檐下,迟早会被对方当成牺牲品,就算自己闭口不言,只要蒋忠旭想利用,他根本没有自保的底气。

“李哥。”张海盐轻轻叹气,“你们属于同一支小队,就算搬离房间,白天外出行动依旧要结伴同行。”

“你只能时刻多加小心。”

死亡的恐惧彻底冲垮李峰的理智,他看向张海盐的眼神里满是怨毒,心底满是不甘。

为什么当初分到张海侠身边的不是自己?张海侠有办法通关,还不会背后捅刀,这份好运偏偏落到张海盐头上。

要是没有张海盐,当初和张海侠组队的人本该是他!是不是张海盐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

万一自己没能活着离开这里,凭什么张海盐轻轻松松就能抱上大腿安稳活下去?张海盐现在安慰自己,也只是在利用自己罢了。

“李哥,别钻死胡同。”张海盐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听得李峰有些模糊。

恐惧撕碎了李峰所有理智,他面部肌肉紧绷,白白胖胖的脸扭曲成狰狞模样,像古画里凶神恶煞的夜叉。

还好林敏一把拉住张海盐的胳膊,紧张望向天边:“天、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李峰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快步冲回自己的房间。

张海盐站在原地,轻轻耸了耸肩,无奈叹气,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不敢去找真正作恶的人算账,只会挑看着没有威胁的人撒气。”

林敏不擅长安慰别人,只能生硬转移话题:“咱们先进屋吧。”

两人回到房间,孙昊依旧蜷缩在床上,看似沉睡,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全程清醒。

此刻他彻底摆烂,认定自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干脆躺在床上等死,省得外出奔波还做无用功。

张海盐进屋时,张海侠正坐在椅子上双臂环抱闭目休息,看样子不打算上床睡觉。

“张哥,我帮你把床铺整理好?”张海盐笑着看向对方。

张海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张海盐也不觉得难堪,认认真真把张置的被褥铺平整。

他长这么大从没伺候过别人,偶尔一次主动效劳,感觉居然不算糟糕。

可惜被照顾的对象完全不在意这份心意。

张海盐微微眯起双眼打量张海侠的侧脸,忍不住暗自猜想,张海侠在现实生活里一定极受欢迎。

完美的身材、出众精致的长相,还不会对谁都温柔泛滥,换做任何人,都会想成为他眼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张海盐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脑海里思绪纷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准备闭眼休息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

有东西闯进来了?张海盐猛地转头看向房门——

张海侠推开房门,径直迈步走出了屋子。

张海盐心头一惊:他这是完全不顾性命了?!

夜里村子的风景别有一番韵味,可张海侠完全没心思欣赏。

他披上外套,脚步不疾不徐穿过村民的农田,踏上山间泥泞小路。

这片荒山没有路灯,也不能点火照明,只能依靠微弱月光辨认前路。

耳边不停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还有林间各类虫鸣,就算深夜山林也算不上安静,反倒格外嘈杂。

张海侠视力极好,脚步却刻意放慢。

张海盐悄悄跟在他身后,心里满是疑惑,猜不透张海侠深夜上山的目的。

至于擅自走出住所会不会触发死亡惩罚,他根本不在意。

比起丢掉性命,心底的好奇心明显占了上风。

村长反复警告严禁攀爬的荒山,此刻两人已经踩在半山腰的泥土路上。

走到一棵松树底下,张海侠停下脚步,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他黑发与肩头,清冷的嗓音在寂静山林里缓缓散开:“躲着的人,出来吧。”

藏在树后的张海盐摸了摸鼻尖,走出阴影出现在张海侠视线里。

张海侠冷冷注视着他,心里默默判断,除非发生不可能的事,否则自己永远不会主动找人搭话。

张海盐扬起一副天真无害的笑脸,哪怕这张脸配上这种笑容看着格外违和:“刚才跟着你出门,我还以为今天就要交代在这。”

张海侠轻轻皱了下眉。

张海盐快步走到他身边发问:“蒋忠旭靠牺牲其他人试探规则,张哥你又是靠什么验证自己的判断?”

他不觉得张海侠会拿自身安危冒险,直觉告诉自己,张海侠其实格外惜命。

或许是山林太过安静,也或许张海侠此刻不反感身边这个人,难得开口解释:“这里的村民满口谎话,但假话里一定会掺杂部分真实信息。”

高明的谎言向来三分属实七分虚假,张海侠抬眼望向远处的水潭,积水在月光下反光发亮,在昏暗山林里格外显眼。

张海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没能明白对方留意水潭的用意,转头重新看向张海侠,恰好一片枯叶从头顶飘落,轻轻擦过张海侠的脸颊。

张海侠继续说明:“村长说不能出门、点灯、出声,所有禁忌都建立在‘避开水源’这个前提上。”

“村长的话不算完全骗人。

只要身边没有水这种引来怪物的媒介,不管夜里外出、点亮灯火还是大声说话,都不会招来危险。”

张海盐满眼好奇:“短短两天时间,你是怎么理清这么多隐藏规则的?”

张海侠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仿佛在反问:这么浅显的逻辑,两天时间难道还不够梳理清楚?

这一刻张海盐彻底相信李峰之前说的话,那种全员覆灭的高难度副本,恐怕只有张海侠能活着通关。

张海侠开口提醒:“你不该跟着我上山。”

张海盐眨了眨眼:“你是没法百分百确定自己的推论正确吗?”

没想到张海侠轻轻点头予以肯定,又补充一句:“闯副本既要胆子大,心思也要足够细腻,才能长久活下去。”

就算头脑再聪慧,身处副本里没有直面恐惧的胆量,不敢主动验证猜想,最后只会落得身死的下场。

他之前经历过一个副本,里面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个个头脑精明,可遭遇危险时人人胆怯退缩,犹豫不决,最后无一生还。

张海盐单手托着下巴提议:“张哥,你带着我一起闯关吧。

你看我,胆子足够大。”

张海侠眉峰轻轻挑了一下。

“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张海盐追问。

张海侠简洁回复:“下山回去。”

他抬头望向天际,云层正在慢慢遮盖月亮,一旦月光彻底消失,整片山林处处暗藏致命危险。

“好。”张海盐没有多问缘由,乖乖跟在张海侠身后,灼热的视线牢牢贴在对方后背。

张海侠明显察觉到那道直白的目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海盐,张海盐立刻扬起一个灿烂耀眼的笑容。

张海侠沉默转回头,稳步朝山下走去。

其余人全都睡得十分沉,两人往返全程没有吵醒任何人。

张海侠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弯腰脱鞋,面上没什么情绪,可张海盐能隐约察觉到他藏着几分不耐。

副本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同,但这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真实存在,算下来他已经接近三天没换过身上的衣服。

虽然全程没有大量出汗,可身上黏腻的不适感一直挥之不去。

静坐片刻实在难以忍受,他伸手解开衬衣纽扣。

那道灼热的视线又一次落在自己身上。

张海侠大半扣子已经解开,皮肤冷白细腻,不是病态的惨白,常年健身造就紧实流畅的胸肌与腹肌,线条利落又充满爆发力,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兼具力量感与美感。

张海盐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暗自对比,心里松了口气,自己的肌肉线条完全不输对方。

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张海侠,对方忽然抬眼,两人视线直直相撞,张海盐难得生出几分尴尬。

盯着同性脱衣服确实不太妥当,他连忙摆手放低音量:“张哥不用管我,你该怎么脱就怎么脱,慢慢来不用拘谨。”

张海侠一时失语,轻轻叹了口气,脱下衬衣搭在椅背上,再把椅子搬到屋外屋檐下。

这里没有风沙,有屋檐遮挡,吹一整晚夜风,也比一直裹在身上舒服。

要不是房间里还有女性队友,他甚至想把外裤也一并脱掉,心里难免生出一点遗憾。

张海侠躺到床上,没有扯过被子,身上微凉。

他没有思考副本相关的事——通关只是早晚的事,他不会长久困在这里,现实里还有一堆麻烦事等着处理。

需要给记忆里那个人换一家专门的护理疗养院,医药费的问题总能想到办法凑齐。

对比危机四伏的副本,现实的琐事反倒更加棘手。

一夜安稳无梦。

天刚蒙蒙亮张海侠就清醒过来,屋内其他人依旧熟睡。

他走到屋外穿上衬衣,坐在台阶上等日出,可惜今天漫天阴云,根本看不到太阳升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海侠没有回头。

张海盐蹲到他身旁,唯一的椅子早就被张海侠占了。

“张哥起这么早,一点都不犯困吗?”张海盐仰头看向他。

张海侠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困。”

张海盐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都还没醒,放软语气凑上前:“张哥,我还没跟你讲过我自己的过往吧?”

不等张海侠表态,张海盐自顾自开口诉说:“其实我是孤儿。”

张海侠安静听着,目光望向天边厚重的乌云。

张海盐继续往下说:“我八岁那年,父母搭乘的航班出事,两个人全都没能回来。”

张海侠语气平淡:“节哀。”

张海盐轻轻叹气:“可他们离世前,给我留下了上千亿的家产。”

张海侠一时语塞。

张海盐扯出一抹苦笑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算不上可怜?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落到我手里之后,反倒变得不值一提。”

“那年我才八岁,名下资产完全没法自己掌控,各路亲戚争抢我的抚养权,背地里想方设法转移公司资产,往核心部门安插自己人掏空家底。”

“张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愿做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只要父母平安活着,就算一家人靠打零工糊口也好,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远比金钱重要。”

张海盐说完自己的心酸经历,张海侠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只是安静听着。

没过多久,张海盐说话的声线渐渐带上哽咽。

张海侠低头看向蹲在身侧的张海盐,对方虽然没掉眼泪,神情却和痛哭相差无几。

两人目光静静交汇。

张海盐带着颤音低声祈求:“张哥,能不能让我一直跟着你?”

张海侠沉默片刻,轻轻应下:“好。”

张海盐立刻展露灿烂笑容,哪怕这张脸笑起来自带桀骜不羁的气质,此刻也满是欣喜。

总算等到对方正面回应,刚才刻意憋红眼眶的功夫没有白费。

身边终于恢复安静,张海侠重新望向漫天阴云。

屋内众人陆续睡醒,梁舒和谢悠敏带着另外两名队友走出房门,今天还得在磨坊磨一整天黄豆,明天才能拿到绿豆糕。

一行人没在院子多停留,连洗漱都省去,径直往磨坊赶去。

蒋忠旭那支小队只剩三人,年轻男生寸步不离跟在蒋忠旭身侧,李峰满脸阴郁,看向张海盐的眼神充满浓烈恨意,这份敌意连张海侠都清晰察觉到。

张海侠侧头看了一眼张海盐,张海盐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自然开口解释:“李哥心里认定,是我抢走了和你组队的机会。”

“他觉得如果没有我,当初分到你身边的人会是他。”张海盐脸上浮出一抹苦涩笑意,“李哥本性不坏,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有机会的话,我想能帮衬就多帮衬他一点。”

张海侠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暗自感慨,这种烂好心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简直能风干做成标本挂起来。

但他并不反感张海盐这份心软。

“你想帮忙就随你。”张海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海盐脸上的苦笑瞬间僵住,心里暗自疑惑,按照常理张海侠应该劝自己别白费心思同情旁人,或是直言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生死才对,怎么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好,张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海侠莫名多看了他一眼,心底纳闷,这事和自己毫无关系,自己有什么好放心的?

“张哥,盐哥,咱们今天出门去哪寻找鸡?”林敏走出房间,早已习惯凡事听从张海侠的安排。

张海侠:“今天原地休整,不用外出。”

林敏满脸疑惑:“可是活鸡的任务还没完成……”

张海侠语气笃定:“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找到。”

林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那我先去打水洗脸。”

林敏离开院子后,一直躲在房间的孙昊总算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一点就炸、愤世嫉俗的模样,没和张海侠、张海盐两人打招呼,独自朝着村外走去。

孙昊咬牙赶路,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强烈预感,能找到任务所需活鸡的人只会是自己。

张海侠身边围着两个人,忙活这么多天不照样一无所获?等自己率先找到鸡,所有人都会主动来讨好自己,为之前的忽视后悔。

之前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昨天外出搜寻甚至没人主动叫上自己,林敏也只是随口喊了两声,凭什么处处被排挤?现实里受人冷落,来到这个要命的副本还要被人无视?

孙昊独自走在乡间小路,看见一群村民朝着水井的方向赶路,他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前拦住人群。

村民们满脸诧异:“小伙子,你拦住我们干什么?还有急事要打水浇地,麻烦让让路。”

孙昊脑子一热,大声发问:“你们村里谁家养了活鸡?”

村民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摇头:“村子早就没人养鸡了。”

“粮食够人吃都勉强,哪里有余粮喂养家禽。”

“想吃鸡只能去镇上采购,买一只鸡要花一块钱,一斤大米才二十文铜钱。”

村民七嘴八舌的吵闹声吵得孙昊脑袋发胀,双眼通红,失控大吼:“你们是不是把鸡偷偷藏起来了!”

刚才还不停搭话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脸上所有温和质朴的神情尽数消失,几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死死盯住拦路的孙昊。

上学时期的孙昊,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绩垫底,也不懂怎么和同龄人打交道。

优等生不愿和他来往,调皮的学生也不带他玩耍,体育课打篮球,他永远只能坐在场边旁观,从来没有上场的机会。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闪光点,还格外受不了被旁人无视。

平日里最爱看网络爽文,尤其痴迷底层少年被欺凌后一夜崛起,狠狠打脸所有看不起自己的剧情。

他总下意识代入主角,坚信自己身上藏着没被发掘的过人本事,时时刻刻憋着一股劲,盼着有人招惹自己,好扬眉吐气说出那句“莫欺少年穷”。

刚进入副本时,极致的恐惧压垮了他,等慢慢适应周遭的诡异环境,心底那股不甘平庸的劲头再次冒了出来。

张海侠全程无视自己,张海盐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林敏也只是敷衍喊了两声,这些举动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他心里。

他必须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后悔当初轻视自己!

可眼下……孙昊双腿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重尿味,自己却半点察觉不到。

方才还围着他七嘴八舌议论的村民,此刻全都死死盯住他,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这群人的双眼黯淡无光,脸上原本仅存的血色飞速褪得一干二净,活生生的人,转眼看着就像索命的恶鬼。

“你刚刚说啥?!”一众村民猛地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孙昊眼睁睁看着离自己最近的村民整张脸瞬间涨成紫红色,额头一根根青筋高高凸起,原本干瘦单薄的胳膊猛地鼓出大块突兀肌肉,皮肤底下缠绕着密密麻麻、如同蚯蚓盘绕的粗血管。

“谁会偷偷把鸡藏起来啊!”

“你们城里来的人,压根打心底瞧不上我们乡下人是吧?!”

“弄死他!”

“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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