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并未因天光放亮而收敛,反倒卷着碎雪,密密麻麻砸在东关的城楼砖瓦上。
沈砚拢紧怀中那件白狐裘,绒毛上还残留着方才指尖触到的暖意,可脚踝铁链新添的一截重量沉沉坠着她,每挪动一步,皮肉磨开的钝痛便顺着骨缝往心底钻。侍女见她长久望着别院方向,轻声劝慰:“沈姑娘,风太大,要不先进城楼暖片刻?”
她缓缓摇头,视线依旧锁在那扇刚刚关上的木窗。方才墨渊退入屋内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得像这满城积雪。
“他肩上的旧伤,是从前征战留下的吗?”沈砚低声发问,气息被冷风揉得发颤。
侍女垂首,不敢细说,只含糊应下:“早年在北疆对阵时受的箭伤,每逢大寒、落雪,便彻夜难安。昨夜他在阶前立足一整夜,此刻想来,定是疼得厉害。”
话音刚落,城楼阶梯再度传来脚步声。主君并未离去,折返回来,手中捏着一卷密信。他漫不经心将信递到沈砚眼前,纸上字迹凌厉,是边境传来的军情。
“墨渊麾下旧部仍在北疆蠢蠢欲动。”主君垂眸,笑意浅淡却藏着冷意,“他为了你自愿交出兵权,可底下人未必甘心。你说,若是有朝一日,那些将士寻到东关别院,逼他重掌兵戈,他是选你,还是选昔日追随他的三军?”
沈砚指尖攥紧狐裘,指尖泛白:“此事与墨渊无关,是龙境与北疆旧怨,主君不必拿我来试探。”
“试探?”主君轻笑,抬手示意暗卫将食盒收走大半,只留下一碗冷掉的清汤,“我倒不是试探。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这望台便是你的地界,铁链便是你的边界。他能送衣物吃食,却永远跨不过这风雪,跨不过我设下的桎梏。”
说完,主君转身离去,城楼之上,只剩沈砚与侍女,还有漫天不停歇的落雪。
待到暮色沉沉,风雪稍稍停歇。
沈砚勉强挪到石柱边,靠着冰冷石面坐下,远远看见别院窗边亮起一盏孤灯。
灯影之下,依稀能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墨渊没有靠近窗边,只是安静坐在桌前,手边摊着一件未缝完的绒布护肩,想来是打算用来护住肩颈旧伤。他手边摆着半块龙纹玉佩,与沈砚藏在衣襟内侧的另一半遥遥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旧仆推门走入别院,捧着汤药上前。墨渊抬手挥退,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望台。旧仆低声劝道:“将军,今夜雪还要再落,您该服药歇息。明日再遣人送御寒之物过去便是。”
墨渊指尖摩挲玉佩纹路,声音沙哑,被风雪隔得极轻:“我不困。她脚踝铁链加长,往后怕是连靠近边缘看我一眼都难。我多守一会儿,万一她望向这边,不至于只看见一片空荡风雪。”
望台上的沈砚恰好捕捉到窗边那一点晃动的灯火。她慢慢抬手,隔着遥远距离,对着那盏灯,轻轻抬了抬手臂。
窗外风雪又起,隔绝了两处视线。
沈砚将白狐裘裹得更紧,怀里残存的暖意渐渐消散。她清楚,往后无数个落雪晨昏,他们只能这样,一城一楼,一窗一台,隔着无尽风雪遥遥相望。
夜色渐深,那盏灯久久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