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一夜未停。
次日天光微亮时,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雪,大半覆住沈砚单薄的衣摆。她脚踝铁链嵌入皮肉,昨夜冻僵的四肢直到此刻才缓缓找回知觉,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
远处东关别院的木门缓缓推开。
墨渊一身素色常服立在阶前,没有往日的玄甲,长发未束,任由风雪缠上发梢。他不能走出别院半步,只能静静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牢牢锁在望台那道单薄身影上。
没过多久,昨日那位侍女再次提着食盒走上望台,依旧捧着一件崭新的白狐裘。
“墨先生一早便吩咐备好,叮嘱奴婢一定要劝您披上。”侍女将狐裘递到沈砚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先生昨夜立在窗边看了望台整整一夜,天未亮便遣我过来。”
沈砚指尖触到狐裘暖意,却没有立刻披上。她抬眼望向别院方向,隐约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还立在阶下。
“他……还好吗?”她轻声问。
侍女迟疑片刻,低声回话:“别院看守森严,先生兵权尽失,身边只剩两名随行旧仆,昨夜寒气重,他肩颈旧伤复发,却不肯回屋取暖。”
话音未落,城楼上传来靴底踏雪的声响。
主君携随从缓步登上城楼,目光淡淡扫过沈砚身上那件崭新狐裘,随即望向下方别院的墨渊。
“看来昨日约定,你倒是恪守。”主君语气听不出喜怒,“墨渊倒是有心,日日为你送来御寒之物。”
沈砚垂下手,将狐裘拢在怀中:“主君若要怪罪,便冲我来,与他无关。”
“怪罪?”主君轻笑一声,走到望台石柱旁,低头看向锁住沈砚脚踝的铁链,“本君倒想看看,这份跨越两国的情意,能扛得住几日风雪。”
他抬手示意身旁暗卫:“往后不必阻拦墨渊送来衣食,只是望台锁链再添一截。从今往后,沈砚不得靠近望台边缘半步。”
暗卫上前,哐当一声加长锁链。沈砚踉跄后退半步,离别院的方向更远了几分。
楼下的墨渊清晰望见这一幕,肩头骤然绷紧。他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看守别院的侍卫立刻横刀拦在他身前。
他停下脚步,没有争执,只是抬手,轻轻抚上腰间那半块龙纹玉佩。
望台上,沈砚隔着茫茫白雪,对上他的视线。
风卷碎雪落在二人之间,咫尺距离,却如同万丈深渊。
沈砚缓缓将狐裘裹紧,对着别院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墨渊看懂了她的意思。他安静伫立许久,终于缓缓转身,退回别院屋内。只是走到窗边时,他依旧没有放下望向望台的目光。
侍女将温热肉汤递到沈砚手中。她捧着食盒,指尖终于感受到一点暖意,眼眶却又慢慢泛红。
一边是龙境给予她立身之处,一边是甘愿舍弃三军兵权、只求她平安的墨渊。
漫天风雪终年不息地落在此处,东关城楼与别院遥遥相对,往后日复一日,他们只能隔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