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终是燃至尽头,最后一点火星被穿城而过的寒风卷走,鎏金香炉里只剩下冰冷细碎的香灰。
主君负手立在高台之上,风雪落在他玄色龙纹朝服肩头,半晌,他抬声传令,声音压过呼啸北风,清晰传遍城头:“开东关侧门。”
城门沉重的木轴发出悠长、压抑的吱呀声响。
关外雪原上,墨渊目送身后三万铁骑依令后撤三十里,黑色甲胄汇成的潮水缓缓退向远方,只留他一人,握紧腰间那半块龙纹玉佩,独自踏过茫茫白雪,走向敞开的城门。
城楼上,沈砚依旧跪在积雪里,铁链死死锁着她溃烂流血的手腕。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靠近城关,心脏像是被风雪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要进来……”她喃喃低语,泪水混着落在脸上的碎冰,“墨渊,快走。”
可风声太吵,她的话根本传不到城下。
墨渊踏上城楼台阶时,守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收缴他手中统帅兵符。他没有反抗,指尖松开那枚象征斗龙三军的虎符,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跪在雪中的沈砚身上。
“主君,人已带到。”暗卫统领捧着兵符上前复命。
主君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墨渊,又垂眸看向阶下沈砚:“从今日起,墨渊软禁东关别院,专人看守,不得随意出入。沈砚,履行本君方才的命令。”
两名暗卫上前,粗暴地拉起沈砚,将她拖拽至城楼边缘一处常年临风的望台。这里没有遮风的廊檐,四面皆是无边风雪,抬眼便能望见关押墨渊的别院,抬眼亦能看见关外空旷雪原。
铁链重新加长,一端锁死沈砚的脚踝,另一端固定在望台石柱上。
墨渊见状,骤然上前一步,欲要靠近沈砚,立刻有数名持刀侍卫横在二人中间,刀刃寒光直逼他咽喉。
“主君此举,未免太过折辱。”墨渊的声音沉冷,藏着压抑的怒意。
“折辱?”主君轻笑,缓步走到望台边,看向瑟瑟发抖的沈砚,“她心中一边是龙境栽培之恩,一边是你这份私情。本君让她日日在此相望,是让她好好分清,孰轻孰重。若你安分软禁,她尚可安稳在此看雪;若是你暗中联络关外旧部,试图作乱——”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墨渊脸上:“我便立刻斩断这望台,让她坠下城楼。”
沈砚猛地抬头,急切看向墨渊,拼命摇头:“别冲动,我没事,真的……”
墨渊隔着层层侍卫,静静望着她。风雪落满他长发与肩头,腰间半块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许久,他缓缓退让半步,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
“我可以安分待在别院。”他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但每日,请允许我遣人送一件御寒衣物、一份热食送到望台。若是她手上、脚上的伤口恶化,我会视为主君违背约定。”
主君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墨渊带去别院。
人群散去,空旷望台上只剩下沈砚一人。
寒风割过她单薄衣衫,手腕上的伤口冻得发麻。她远远望向不远处那座紧闭门窗的别院,隐约能看见窗边一道熟悉的玄色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侍女提着食盒匆匆赶来,里面是温热肉汤,还有一件厚实狐裘。
侍女放下东西,低声道:“是墨先生吩咐送来的。”
沈砚伸手抚上狐裘柔软的皮毛,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
一边是养育她的家国,一边是愿舍弃一切护她的人。
漫天风雪没有停歇,东关城楼之上,两个人遥遥相望,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之隙、两国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