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炷香抉择

风雪卷着碎冰，狠狠砸在城楼的望台上。

龙境主君立在最高处，指尖死死扣住腰间玉佩，墨渊方才那句愿卸兵权为质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满朝文武心上。底下窃窃私语的声响渐起，御史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低声劝谏：“主君万万不可轻信！墨渊此人诡计多端，今日自愿舍弃兵权，难保不是诱敌之计！若真放他以人质留在我国，日后斗龙三军群龙无首，边境反倒更容易滋生祸乱。”

暗卫统领垂眸，余光悄悄瞟过一旁面色惨白的沈砚，也低声附和：“况且，墨渊如此看重沈砚，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若是留墨渊为质，沈砚反倒会成为牵制我龙境最大的软肋。”

主君沉默良久，视线越过茫茫风雪，落在关外那道孤身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一炷香已经点燃，细细青烟在寒风里飘摇，燃尽的香灰簌簌落在鎏金香炉之内。

“好，很好。”主君忽然低声发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他抬手示意左右，“传我的话，送一支信箭到关外，告诉墨渊。本君可以应允，收下粮草，暂时休战。但要留他为质可以，沈砚绝不能平安离开东关。”

消息顺着绳索坠下城楼，快马骑手踏着深雪奔赴墨渊身前。

关外雪原之上，墨渊接过字条，指腹缓缓抚过纸上冰冷的字迹。他身后三万铁骑静默无声，甲胄在风雪里泛着冷光，只待统帅一声令下，便可即刻冲锋。

城楼上的沈砚遥遥望见他垂眸看信的模样，心口骤然收紧。她清楚主君的算计，一旦墨渊留下为质，她这一生都要困在龙境，夹在两国恩怨之间。

她不顾身侧暗卫的桎梏，往前奋力挣扎，铁链磨破早已溃烂的手腕，新的鲜血顺着小臂滴落，落在积雪之上，晕开一小片猩红。

“墨渊！不要答应！”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关外呼喊，风雪吞噬大半声音，可她依旧不肯停下，“兵权是你的根基，三万将士是斗龙百姓的依仗，你怎能为我一人舍弃？我这条命不值得！”

墨渊听见了。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漫天风雪，精准对上沈砚含泪的双眼。腰间半块龙纹玉佩被他攥得几乎碎裂，苍梧谷那一年的画面再度闯入脑海——大雪漫天，少女孤身挡在他身前，替他硬生生扛下致命一刀。

那时她尚且可以毫不犹豫护他，如今，他又怎么舍得抛下她。

墨渊抬手，对着身后铁骑做出一个按兵不动的手势。

“回信。”他轻声对身旁亲兵吩咐，声音沉稳地穿透风雪，“我愿意卸下斗龙统帅印，即刻入关为质。但我有附加条件，若龙境主君执意扣押沈砚，我便即刻传令关外三万将士后撤三十里，粮草全数留在边境，我独自入关。但倘若沈砚在此期间受到半分苛待、一丝伤害，关外三军会即刻踏平东关。”

亲兵策马折返，将这句话送上城楼。

主君看完回信，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侧头看向身侧狼狈不堪的沈砚，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有多年栽培的惋惜，也有被二人默契刺痛的愠怒。

“倒是情深义重。”主君冷笑一声，看向燃到一半的香火，“这炷香还未过半。沈砚，你来说说，你想让本君如何抉择？”

暗卫统领松开按住沈砚后颈的手。

沈砚踉跄着站稳，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料，冻得她浑身发抖。她一边是养育自己、栽培自己多年的龙境，一边是数次舍命相救、如今甘愿舍弃一切来保全她的墨渊。战火、流民、仇恨、私情，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撕扯。

她望向关外的墨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铁链上。

“主君，臣斗胆请求。”沈砚缓缓屈膝，跪在积雪的高台之上，“臣愿一死，平息所有争端。墨渊若入关为质，两国平衡便会彻底打破。苍梧谷的百姓不能再经受战火，斗龙将士也不该因我一人身陷险境。”

“臣本就是您一手培养的暗卫，性命本就归属龙境。今日臣自请领罪，只求主君收下粮草，允诺边境休战，放墨渊带着三万铁骑原路返回。”

话音落下，城楼上一片死寂。

关外的墨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完全无视对准自己胸口的无数箭矢。

“沈砚，不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风雪清晰地送到她耳边，“当年我便说过，我不会让你再独自赴死。若你今日自尽，关外三万铁骑即刻攻城。”

一炷香的火苗依旧缓缓燃烧，余下的时间越来越短。

主君看着一跪一立、隔着风雪遥遥牵绊的两人，忽然生出一个阴恻恻的念头。

他抬手，止住所有想要劝谏的文武：“不必争论。传令下去，待这炷香燃尽。若是墨渊坚持入关为质，便打开关门，收缴他的兵符。至于沈砚……”

主君看向跪在雪中的少女，唇角勾起冷冽弧度。

“本君暂且不判她死罪。但从今往后，她不得踏出东关城楼半步，日日在此看着关外雪原，看着舍弃兵权前来换她的墨渊，好好想想，何为忠心，何为家国。”

香火最后的微光，在风雪里静静摇曳。

关外的墨渊静静等候答复，玄色长发落满白雪，腰间半块玉佩，是他与沈砚之间，仅存的牵连。

两国的命运，两人的性命，全都系在这一炷香余下的光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