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连绵百里的雪原,风雪渐渐稀薄,远处云雾里浮起龙境高耸的玄铁城墙。沈砚攥紧怀中布防图与那封议和密信,胸口还残留着墨渊身上龙檀香的余温,这气味时时刻刻提醒她昨夜帅帐里的荒唐。
她是龙境百年暗卫之首,身负刺探敌情、瓦解敌军的重责,本该取了布防图便斩草除根,可她不仅全身而退,还收下了敌国统帅递来的停战书信,此事若是传进主君耳中,最轻也是革去暗卫之职,重了便是通敌论处。
城门口值守暗卫见到她,齐齐单膝跪地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时,几人眼中都掠过一丝诧异——这衣料纹路,分明是斗龙军统帅专属。
沈砚不动声色拢紧衣襟,压下兜帽遮住眉眼,径直走向龙境中心的主君大殿。殿内烛火长明,龙境主君端坐玉座之上,周身环绕着数十名高阶暗卫,空气凝重得没有半分声响。
见她孤身归来,主君垂眸,声线冷如冰棱:“布防图可到手?”
沈砚垂首上前,将卷好的边境布防图双手奉上,纸张边角还沾着北境未化的雪沫。“属下幸不辱命,拿到斗龙完整边防部署。”
玉座旁的暗卫统领立刻上前接过图纸铺开,殿内众人目光齐齐落上去,山川隘口、粮草营、驻兵点标注得一清二楚,属实是能一举击溃斗龙军的要害密图。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主君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视线牢牢锁在沈砚身上。
“既拿到图纸,为何不曾取墨渊首级?”
一句问话落下,满堂死寂。
沈砚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掐进掌心,藏在袖中的那封议和信硌得皮肉发疼。昨夜种种画面翻涌上来,墨渊扣住她手腕时温热的掌心、护住她瞒过士兵时宽大的怀抱、说起两国百姓流离时眼底的疲惫,一一撞进脑海。
“帅帐防卫虽看似松懈,实则暗藏重兵,属下贸然动手,难以全身而退。”她只能搬出稳妥说辞,刻意隐去墨渊刻意放水的实情。
主君轻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暖意,抬手扔出一枚玄铁令牌,正是昨夜墨渊从她身上摸走、最后又还给她的龙境哨探令。“这枚令牌,是斗龙那边传回的消息,有人亲眼看见,墨渊亲手将令牌交还于你,甚至为你遮掩行踪,哄骗麾下士兵。沈砚,你随我百年,我待你如心腹,你便是这般回报龙境?”
沈砚心口猛地一沉,没想到墨渊帐外竟有龙境潜伏眼线,昨夜全过程尽数被看在眼里。
“属下绝无通敌之心!”她屈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凉白玉地砖上,“斗龙统帅墨渊有意停战,托属下带一封议和书信,愿与龙境休战,免边境百姓连年死伤。属下想着事关两国战局,不敢擅自损毁,便一并带回,交由主君定夺。”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身侧几名老暗卫厉声呵斥:“斗龙与我们血战三百年,多少族人死于敌军刀下,血海深仇摆在眼前,何来议和一说!沈砚你莫不是被那墨渊蛊惑,失了本心!”
“区区敌国统帅几句话,你便心软,若他日两军沙场对峙,你是否还要倒戈相向?”
无数指责声砸在沈砚身上,她咬紧下唇,没有辩解。她清楚众人所言没错,三百年厮杀,两边尸骨堆积如山,仇恨早已刻进两国骨血,可苍梧谷那场雪,北境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墨渊眼底藏不住的厌战,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主君抬手,制止众人喧哗,沉声开口:“书信何在。”
沈砚缓缓取出怀中那封封蜡完好的密信,抬手递了上去。内侍将书信呈至玉座,主君拆开扫了寥寥数行,指尖骤然收紧,信纸边角被捏出褶皱。
“墨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主君将书信掷在地上,龙纹锦靴碾过纸面,“他手握重兵占据北境险地,明明占尽上风,反倒提出议和,无非是想借机休养生息,待到粮草充足,再一举吞并我龙境!”
沈砚抬头,忍不住出声:“主君,属下亲眼所见北境百姓疾苦,连年征战,孩童失怙,老弱无依,墨渊所言停战,未必是诡计。”
“住口!”主君眼中怒意翻涌,“你不过是个暗卫,职责只需刺探军情,杀敌破阵,何时轮得到你来评判两国战事!”
他挥了挥手,两侧暗卫立刻上前扣住沈砚双臂,力道死死箍住她骨头。“沈砚私藏敌国密信,为敌军统帅遮掩行踪,心生动摇,即日起革去暗卫首使之职,打入暗狱思过三月,待我定好对策,再做发落。”
冰凉铁链缠上她手腕,昨夜墨渊攥过她的地方此刻被铁镣磨得刺痛。沈砚被两名暗卫拖拽着往外走,路过殿门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地上那封议和信,心口纷乱不堪。
她明明完成了任务,带回能扭转战局的布防图,却只因动了一丝怜悯,落得阶下囚的下场。
可脑海里又不受控制浮现雪夜帅帐里,男人低笑唤她小老鼠的模样,温热呼吸扫过耳尖,藏在冰冷盔甲下的温柔,是她百年暗卫生涯里,从未遇见过的破例。
暗狱潮湿阴冷,石壁渗着寒气,沈砚独自靠在牢壁上,指尖摩挲手腕处铁链留下的红痕。怀中那件玄色大氅被收走,可龙檀香的气息,却像是刻在了她骨血里,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此刻千里之外的斗龙帅帐,墨渊正立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指尖捏着半块断裂的龙形玉佩,低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帐外副将躬身入内,拱手禀报:“统帅,龙境传来消息,沈砚带回布防图与议和书信,已被龙境主君打入暗狱。”
墨渊指尖骤然收紧,玉佩棱角硌得指腹生疼,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意。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我亲自前往北境边境,去龙境,接我的小老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