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案上的布防图卷用素色绸布捆扎整齐,边角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行军记号,正是她拼死潜入帅帐想要拿到的东西。旁边封蜡完好的议和书信压在图纸之下,墨渊竟真的毫无防备,将关乎两国战局的物件全数交到她手中。
沈砚指尖悬在图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做龙境暗卫百年,早已习惯摒弃心软,可方才墨渊护住她、瞒过士兵、坦陈停战心意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你就不怕我拿了图纸,转头将议和书信撕毁,回去鼓动龙境大军大举进攻?”沈砚收回目光,刻意冷下语气试探。
墨渊斜倚在床沿,玄色衣袍松垮,发梢未干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淡淡勾唇,目光牢牢锁着她:“我信你。苍梧谷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取我首级,却在看见我身后逃难百姓时收了刀,沈砚,你骨子里从不是嗜杀之人。”
那段尘封的往事被他戳破,沈砚心头猛地一颤。当年苍梧谷埋伏,她利刃抵在墨渊咽喉,却看见无数老弱百姓躲在斗龙军后方避难,终究没能下手,也正因那次迟疑,她错失良机,身负重伤逃离。这件事她从未对外提及,没想到墨渊记到如今。
她别开脸,避开男人灼热的视线,伸手将布防图与书信一同裹进怀中,玄色大氅还披在身上,带着他身上温热的龙檀香气。
“图纸我会带回龙境复命,书信我也会亲手交给主君。但最终是否议和,不由我做主。”沈砚沉声开口,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清冷眼瞳露在外头,“若是主君拒绝停战,日后沙场相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理所应当。”墨渊颔首,侧身让出帐门的通路,“外头风雪太大,我派两名亲兵送你出北境关卡,一路不会有人阻拦。”
“不必。”沈砚立刻回绝,龙境暗卫行事素来独来独往,若是带着斗龙士兵同行,反倒容易暴露身份,“我自己走即可,不必劳烦统帅。”
墨渊也不勉强,从榻边取出一件厚实防风的黑色披风递过来:“北境风雪刺骨,这件披风你带上,山路难行,莫要冻伤。”
沈砚看着他递来的披风,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滚烫温度一瞬相触,她慌忙收回手,往后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今日多谢统帅手下留情,他日战场再会,各安本分。”她拱手行了龙境暗卫的告别礼,转身便往帐外走。
刚掀开毡布门帘,刺骨风雪瞬间扑面而来,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细小刀刃。身后忽然传来墨渊的声音,低沉穿过风雪落在她耳中。
“沈砚。”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若龙境不愿议和,下次潜入帅帐不必冒险偷图,直接来找我。”墨渊的声音裹在风雪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缚住你。”
沈砚心口微微一乱,没有应声,足尖一点,身形如同影子一般融进漫天大雪之中。
玄色大氅的衣角在风雪里翻飞,墨渊站在帐门口,望着她消失在白茫茫雪原里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身侧副将闻声快步走来,见统帅独自立在风雪中,连忙躬身询问:“方才帐内动静不小,属下担心有刺客,方才想进来查看,您为何拦下我等?”
墨渊收回视线,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淡淡道:“不过一只误入帐中的野猫,无需在意。”
副将满心疑惑,方才分明隐约看见帐内有女子身影,可统帅不愿多说,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退下。
另一边,沈砚踏着厚雪飞速穿梭在军营之间,借着夜色与风雪掩护,避开一队队巡逻士兵。怀里的布防图与书信贴在心口,带着墨渊帐内残留的暖意,与外界凛冽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路奔至北境边境山崖,站在高处回头远眺,远处斗龙军帅帐灯火微弱,隐在无边风雪之中。
百年敌对,血海深仇刻在骨血里,可今日雪夜一遇,她心中固有的认知,第一次裂开一道缝隙。
沈砚握紧怀中物件,转身跃下雪山密林,身影消失在林海深处,朝着龙境方向疾驰而去。只是她心底清楚,今日雪夜帅帐的一面,她与墨渊之间,绝不会就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