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雪压境

暗狱石壁常年浸着湿冷的水汽，霉味混着铁锈味死死裹住沈砚，粗重铁链扣在她双腕，每动一下，粗糙铁刺便磨破一层皮肉，渗出血珠，滴落在冰凉石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她靠着冰冷墙根静坐，闭着眼梳理整件事的脉络。主君认定墨渊议和是缓兵之计，可那日雪夜帅帐，男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绝非作假，苍梧谷逃难百姓的惨状还清晰刻在她脑海，三百年无休止的征战，苦的从来不是高居大殿的掌权者，而是边境无数无名普通人。

“吱呀”一声，牢门被人推开。

暗卫统领提着一盏幽青油灯走入，光影落在他冷硬的脸上，眼底满是失望。他蹲下身，将一碗掺着粗糠的冷水推到沈砚面前。

“主君念你百年劳苦，不曾对你用刑，可你实在不该执迷不悟。”统领声音低沉，“墨渊是斗龙统帅，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他对你留情，不过是想利用你离间龙境君臣，你怎会看不破这般浅显圈套？”

沈砚缓缓抬眼，腕间铁链随着动作轻响：“布防图我完整带回，任务已然完成。至于议和书信，我只是如实转交，何来执迷一说？难道天下苍生的性命，比不上所谓世代仇恨？”

“放肆！”统领厉声呵斥，抬手就要朝她挥下，可对上沈砚毫无惧色的清冷眼眸，手在半空顿住，终究重重落下，砸在石壁上震落一层水珠，“你身为龙境暗卫，心中只能有龙境，不该有旁的妇人之仁！再过三日，主君便会召众臣商议，定你通敌之罪。”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锁上牢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狭长甬道。

地牢重归死寂，沈砚垂眸看着手腕上蜿蜒的血痕，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北境雪夜的画面——墨渊温热的掌心、龙檀香、那句低低的“小老鼠”。她忽然想起那半块断裂的龙形玉佩，两国同源的旧事，或许从来都不是古籍里虚无缥缈的记载。

同一时刻，北境斗龙军大营。

墨渊一身玄色战甲立在高台，漫天风雪落满肩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半块龙纹玉佩，眼底温和尽数敛去，只剩翻涌的冷意。副将躬身立在身侧，等候统帅下令。

“边境三万铁骑连夜整装，随我前往龙境边界关隘。”墨渊声线沉冷，风雪吹乱他未束的长发，“备好通关文牒，再备一份粮草物资，送到关隘之外。”

副将心头一惊，连忙上前劝阻：“统帅！龙境如今视您为死敌，您只带三万兵马前往，若是对方直接出兵围剿，您身陷险境如何是好？更何况沈砚此刻还被关在龙境暗狱，主君本就疑心她通敌，您主动登门，只会坐实她的罪名！”

墨渊指尖摩挲玉佩断裂处，淡淡开口：“我若不去，三日之后，她便会被定通敌死罪。当年苍梧谷我欠她一次活命机会，今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龙境所在的东方雪原，风雪模糊了远山轮廓。

“我带粮草前去，意在彰显停战诚意，并非兴兵开战。龙境主君再多疑，也不会贸然斩杀带着粮草求和的我。只要能见到沈砚，我自有办法带她离开。”

副将还想再劝，墨渊已然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传令全军，今夜子时拔营，天亮之前抵达龙境边关。”

军令层层传下，大营之内瞬间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无数骑兵翻身上马，马蹄踏碎雪原厚雪，整座军营被一股肃杀却又暗藏温柔的气氛笼罩。

深夜，龙境暗狱。

沈砚忽然听见地牢顶端传来细微的瓦砾响动，她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暗卫的本能让她快速侧身贴紧墙壁，指尖悄悄摸索石缝里藏着的细小碎石——那是她方才趁无人时偷偷磨尖的防身之物。

一道极轻的男声顺着石壁缝隙飘进来，熟悉的龙檀香气隐约穿透潮湿霉味，落在她耳畔。

“沈砚，别慌。”

沈砚浑身猛地一僵，这声音，是墨渊。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头顶石缝，风雪顺着缝隙吹落，落在她脸颊，冰凉刺骨。

“你怎么会来这里？龙境守备森严，你孤身潜入，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她压低声音，藏不住心底慌乱。

上方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带着风雪里的清冽：“我说过，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缚住你。等天亮，我会在边关求见龙境主君，三日之内，必定带你离开暗狱。”

话音落下，缝隙处的气息转瞬消散，再无半点声响，仿佛方才那道声音只是她在地牢里生出的幻觉。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掌心碎石不知何时被她攥得温热。一边是养育她百年的龙境，一边是屡次舍身护她的敌国统帅，仇恨与心软在她心底反复拉扯，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清楚，明日边关相见，便是两国博弈的开端，她夹在中间，再也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