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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和天台

馀烬

大一的寒假,沈槐回了高中,他本来没打算回去的,寒假放得晚,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高中早就放假了,他妈问他寒假有什么计划,他说没什么,在家待着,在家待了三天,他每天把裴檀的手机充上电,翻相册,翻备忘录,翻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像在读一本读了无数遍的书,每一页都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舍不得放下

第三天晚上,他翻到一张照片——裴檀在天台上拍的,照片里是夕阳,操场被染成橘红色,球门的影子斜斜地躺在跑道上,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这里的夕阳比医院的好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穿上外套,跟他妈说出去走走

他坐公交车去了高中,学校放假了,大门锁着,他站在校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里面,教学楼还是那栋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走廊上的栏杆还是绿色的铁管,有几处被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举着手的巨人,操场被雪盖了一半,跑道上的雪被风吹成了波浪形

他从操场后面的矮墙翻进去——那面矮墙他高中三年从来没翻过,但他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因为裴檀跟他说过,“操场后面那面墙很好翻,我逃课的时候就是从那里出去的”那时候裴檀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通道,沈槐翻墙的时候发现那面墙确实很好翻——有一块砖是松的,踩上去正好可以借力,墙头上还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大概是后来的学弟学妹们也发现了这条通道

他跳下墙,落在操场边上的雪地里,雪没过鞋底,冰凉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蹿,校园里空无一人,操场被雪盖了一半,跑道上的雪被风吹成了波浪形,足球场的草皮露出几块枯黄,远处的篮球架孤独地立在雪里,篮板上的白漆被雪反射得晃眼,他穿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体育馆,走过那棵和裴檀一起站过的老槐树,槐树也被雪盖着,枝丫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进教学楼,教学楼没锁——寒假有老师值班,但今天没人,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他走过的路正在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吃掉,他走过一班的教室,门锁着,他从窗户往里看——他的座位还在,第三排靠窗,桌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条了,课桌也换了新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想起来高一刚开学的那个下午,他坐在这里,抬头看见窗外走廊上有一个穿白色短袖校服的男生靠在栏杆上往下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裴檀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十一班的教室,裴檀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已经不在了,桌椅重新排过了,班级也换了,窗户上贴了新的窗花,是今年元旦贴的,红色的剪纸被阳光照得透亮,他站在窗外,想起无数个瞬间——裴檀趴在桌子上,后颈露出来,头发搭在耳朵上;裴檀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看着窗外;裴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嘴角弯一下,意思是“你来了”,他不是每一次都进去,有时候他只是路过,往里面看一眼,确认裴檀在,然后继续往前走。那是他高中三年里最频繁的动作——往十一班的教室里看一眼,他做了几百次,每一次都是一个心愿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走,天台的门修好了——高三那年学校终于换了新锁,但他不知道密码,他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钱包里摸出一张旧饭卡,他把饭卡塞进门缝里划了一下——锁咔嗒一声,没开,他再划,还是没开,他把饭卡抽出来,看着那张已经过期三年的饭卡,上面他的照片褪色了,边缘磨得发白,他把饭卡放回钱包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他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对着那扇紧闭的天台门,笑了,他想起裴檀教他撬锁的时候说:“这张饭卡你留着,以后我不在了,你想上天台就自己上来”他说好现在饭卡打不开了,裴檀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你看,没有我你连天台都上不去。”是的,没有他,他连天台都上不去了,很多事都是这样——没有裴檀,很多事都做不成了,但他不觉得难过,因为那些事之所以有意义,正是因为它们和裴檀一起做过,他不需要一个人重复它们,他只需要记得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

他走出教学楼,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往操场走,然后他在操场边上停下来——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不是校门口那棵,是操场边上那棵,裴檀以前经常靠在上面等他的那棵,他走过去,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雪,雪很厚,把树枝压弯了,时不时有一小团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碎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握着那只银色打火机,他低头看着它——上面的三行字已经被他的手摩挲了无数遍,墨迹彻底模糊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不要试图留住火焰”

“但我就是火焰”

“檀香”

他靠在槐树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雪地里,风从他耳边刮过去,带着冬天的凛冽,带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打火机,很久很久

“裴檀”他说,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有人在听。树上有雪落在他肩膀上,像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走过操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雪还在落,细细的,一点一点地落在树枝上,落在树干上,落在他刚才蹲过的那个位置上他想,这棵树会一直在这里,很多年后他再回来,它还会在,它会替他记住,有一个叫沈槐的人,和一个叫裴檀的人,曾经在这棵树下站过,在这所学校里活过,在彼此的青春里燃烧过

他翻过那面矮墙,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中还是那个高中,三楼的走廊,绿色的铁栏杆,有几处被磕掉了漆,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鼓芽了,春天快来了,到时候梧桐叶会长满,遮住半边天,阳光会从叶缝里漏下来,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而他会在那时候再来,带着那只打火机,和手腕上那条还没有断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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