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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烬

馀烬

大一下学期,学校组织植树活动

通知是贴在食堂门口的,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绿化校园,人人有责”,沈槐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活动时间在周六上午,地点在校园植物园,各院系分到一块地,种的是国槐,他盯着“国槐”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下了那张通知

周六上午,他准时到了植物园,化学系十来个人,分到的是一块靠围墙的角落,阳光不算太好,但土质不错,翻开来是深褐色的壤土,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给大家发树苗和铁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角落说“就那儿,种完记得浇水”

树苗不粗,树干只有拇指那么粗,几根细弱的枝丫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沈槐把它从塑料盆里取出来,抖掉根上多余的土,蹲在树坑旁边,把树苗放进去,同组的几个人分工合作——陈琳负责扶树苗,梁舒负责铲土,另外一个叫李鹏的男生负责浇水,梁舒铲了几锹土,沈槐说我来吧,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

“你手不冷啊?”梁舒在旁边搓着手问,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刚从冬天里走出来没多久,风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

“还行”沈槐说

土壤是湿的,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气,渗进指缝里,凉凉的但很踏实,他把土均匀地撒在树根周围,然后用手指把土压实——不是用脚踩,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土按下去,把树根裹紧,他做得很慢,慢到同组的几个人都干完了自己的活儿,他还在那里蹲着

陈琳拿着水管过来,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冷吗?沈槐说马上好,然后把最后一捧土拍在树根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树种好了,树干虽然细,但立得很直,几片嫩芽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抖下来几滴水珠

梁舒扛着铁锹去还工具,李鹏说冷死我了跑着去食堂了,陈琳也走了。沈槐一个人站在那棵小槐树旁边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打火机,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被他揣在口袋里从高中带到了大学,纸条上写着——“裴檀,十六岁那年秋天,你从走廊上经过,你不知道,你走过的是我的一生”这是他高考完那个暑假写的,在裴檀的手机里发现那封备忘录之后写的,他把纸条塞进一个很小的密封袋里,又放进一个塑料小瓶——那种装药片的小瓶,上面还贴着标签,“维生素C”,他把标签撕了,用自己的笔写上了“裴檀”两个字,然后他在树苗的根部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塑料瓶埋进去,盖上土,用手掌把土拍平

陈琳在远处喊他——“沈槐,走了!还要回去写实验报告呢!”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看了一眼那棵小槐树,早春的风吹过来,树苗稳稳地立在泥土里,一点也没歪

他想,这棵树会长大的,十年后,二十年后,它会很高很大,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春天开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垂下来,香气飘遍半个校园,而裴檀的名字,会和树根一起,永远埋在下面,没有人知道那个塑料小瓶的存在,没有人知道“裴檀”是谁,但这棵树知道,它会把根绕在瓶子上,把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分享给里面那张纸条,把“裴檀”两个字吸收进自己的年轮里,每一圈年轮都是一封信,每一片槐花都是一个名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梁舒在打游戏,陈琳在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李鹏在背单词,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台灯打开,拿出日记本,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从高考之后开始写的,不是每天写,只有特别想写的时候才写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裴檀,我种了一棵槐树,在大学植物园的角落里,它现在还很小,只有拇指那么粗,风一吹就晃,但它会长大的,大学四年,我每天都可以去看它,毕业之后,我也会回来,等它长到能开花的时候,我要在树下放一块石头,在上面刻你的名字,这样所有在树下乘凉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裴檀的人,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你以前说,每年春天看到槐树都会想到我,现在,每年春天,这棵槐树都会替我陪你,它会活很久很久,替我们活,活到一百岁”

他写完,把笔放下,把日记本合上,枕头旁边,那只银色打火机和灰色毛线帽并排放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打火机上已经模糊的字迹,然后关掉台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淡,像一层纱,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植物园里,那棵小槐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根下面的塑料小瓶正被泥土慢慢浸润,而那颗埋在土里的心脏——那张纸条上的字——正在被春天吸收,变成树的一部分,变成花的一部分,变成空气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晚安,裴檀,晚安,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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