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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夏天了

馀烬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不是南京,不是北京,是那个他陪裴檀去过无数次的省城——有省医院的那个省城,他没有特意选,填志愿的时候只是按照分数排下来,第一志愿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化学系,刚好在省城,等他交完志愿表,才意识到——那就是裴檀最后待过的城市,省医院住院部十二楼,血液科,靠窗的那张病床,他每次去都坐高铁,一个小时,在车上做一套化学卷子,到了就把卷子上的难题挑出来跟裴檀讲。裴檀说你来了就别做题了,他说不行,不做题脑子会生锈,裴檀翻个白眼说,你脑子生锈了我也不嫌弃,他现在想起这句玩笑,还是会笑

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妈高兴坏了,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又给他爸打电话报喜,声音大得隔壁邻居都能听见。她还发了朋友圈,配了九张图:录取通知书封面、录取通知书内页、沈槐拿着通知书的照片、一桌子菜的全景、三张不同角度的特写、还有一张沈槐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沈槐说妈你把最后一张删了,他妈说多可爱啊删什么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些他从小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是裴檀妈妈做过的那道,鲈鱼是他高考前他妈做的“状元套餐”里那一道,糖醋里脊是高二运动会那天食堂做的——裴檀那天来看了他跑步,他没吃到食堂的糖醋里脊,因为排队太长,他只买到了包子。裴檀说下次你早点来排队,他说好,然后下次运动会裴檀已经住院了,没有下次了

他妈问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他说很好吃。他妈说那你多吃点,他说好,然后多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高兴,但又不完全高兴,像是有句话想问又不敢问。沈槐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你怎么不开心?但他没有给她问的机会,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吃饱了,我去收拾行李”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桌上,和那只银色打火机并排,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庆祝孩子考上大学,一束一束地炸开,红光绿光金光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裴檀的对话框,那个对话框他一直没有删,也没有取消置顶,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裴檀妈妈发的——“裴檀走了,今天上午……”他往上翻,翻到六月六号晚上——“明天几点考”“九点”“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铅笔、准考证、身份证、水,你说好几遍了”“那就再说一遍”往上翻——“我可能撑不到六月了”“我明天来”,往上翻——“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梧桐树发芽了”“叶晗又在吃包子”往上翻——“好看,等我”往上翻——“我是裴檀,檀香的檀上次忘了说”

他盯着最上面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是高一上学期,十月还是十一月,裴檀通过班级群加的他,第一条消息就是自报家门——“我是裴檀,檀香的檀,上次忘了说”他当时回的是“我知道”,裴檀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现在还在,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消失,和裴檀最后一次发给他的那个平静的小黄脸表情一模一样

他打了一行字——“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化学系”

发送,消息框弹出,绿色的气泡,前面没有红色的感叹号,他知道这条消息不会有回复,但他还是发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眼眶是红的,两种矛盾的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看起来有点可笑,窗外又有烟花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转头去看

烟花很美,在天上炸开,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一颗接一颗,金色的,银色的,绿色的,在夜幕上画出一朵朵巨大的花,每一朵都只开一瞬,然后碎成无数光点,慢慢坠落,消失,他想起裴檀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人活着就像火焰,烧完就没了”但此刻他看着那些烟花,觉得裴檀说得不对,烟花灭了,光还会留在眼睛里,火焰熄了,温度还会留在掌心里,裴檀走了,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太多东西——打火机、笔记、手机、红线、天台上的矮墙、走廊上的栏杆、他每次跑八百米都会想到的那个看台上的身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用手指一圈一圈地转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线,线已经快断了——在某个打结的地方,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只剩最后一小撮连着,但他舍不得解。他想,等线断了再说,但线一直没断

九月,大一开学

沈槐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省城的大学校园,校园很大,比他读了三年书的高中大了好几倍,梧桐树也很多,比高中那条走廊上的更多、更密、更老,主干道两边是两排百年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穹顶隧道,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印满了斑驳的光影,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的新生,看着那些送孩子的家长手里拎着暖壶、凉席、脸盆,和两年前他妈送他高中报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找到自己的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打在靠窗那张床的书桌上,室友们都还没到,他是第一个,他把行李放好,把被褥铺开,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架,然后把那只银色打火机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台灯旁边,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到。他还把那本裴檀写的化学笔记放在了书架上最顺手的位置,和他的专业课本放在一起,他想,裴檀也算在陪他上课

室友们陆续到了,第一个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河南人,叫梁舒,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呀妈呀这宿舍真大”,第二个是本地人,叫陈琳——不是女生,是个留着长头发的男生,他爸妈送他来的,他妈一进门就开始指手画脚“这个位置不好,换一个”,陈琳说妈你别管了,他妈的嘴没停过,第三个到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从江西来的,姓李,放下行李就开始背单词,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

沈槐和他们打了招呼,加了微信,帮梁舒搬了箱子,听陈琳妈妈抱怨了三遍宿舍没有独立卫浴太不像话了,他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刚进入大学的新生,他确实是一个普通的、刚进入大学的新生,但他的胸口里面,有一个口袋,口袋里面放着一只银色打火机、一封凌晨三点写下的备忘录、一条褪了色的红线、和无数张模糊的偷拍照片,这些东西——裴檀的遗产——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开学第一周,他去了省医院,不是去看病,是去住院部楼下

他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间是裴檀住过的——十二楼,靠窗的那张病床,窗户朝西,能看到两栋楼之间缝隙里的夕阳,他不确定是哪一扇窗,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银色打火机,在掌心握紧,周围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花园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毯子;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车上的药瓶互相碰撞叮叮当当;有家属拎着保温桶从食堂回来,脸上带着陪护家属特有的疲惫和强撑的笑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上楼。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勇气,还不够一个人走进那个电梯,按下十二楼的按钮,走到那间病房门口,看一眼里面——也许里面住着另一个病人,也许空着,也许已经重新装修过了,但他不敢。他可以在宿舍里打开裴檀的手机翻照片,可以在公交车上听裴檀以前发给他的语音,可以在化学课上想起裴檀说“你讲题比老师好”,但他不敢去那间病房,就好像,只要他不去,裴檀就还在那里,只要他不亲眼看见那张空床,裴檀就没有真正离开

十月的某一天,他在大学图书馆自习的图书馆很大,比高中那个老图书馆大了好几倍,但气味是一样的——旧书、樟脑丸、木头书架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正在写化学实验报告,写的是一种有机物的合成路径,每一步反应式都列得工工整整,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正在变黄,边缘微微卷曲,和高中走廊外那棵一模一样。风吹过来,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看着那片叶子,他想起了高一那年,裴檀靠在走廊栏杆上,阳光把他的头发映成淡棕色,裴檀转过头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槐,裴檀问槐树的槐?他说对,裴檀笑了笑,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他叫裴檀,檀香的檀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和高中的走廊上一模一样,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新同学?你叫什么?”——“沈槐”——“槐树的槐?”——“对”——“我是裴檀,檀香的檀,上次忘了说”

他睁开眼,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的眼眶湿了,他把眼泪擦掉,低下头,继续写实验报告,写到第四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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