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前一周,沈槐去了裴檀家
裴檀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裴檀留了一些东西给他,让他有空来拿,她的声音和裴檀不一样——裴檀的平静是刻意压出来的,像用手掌按住沸腾的锅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溢出来;她的平静是在悲伤里泡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凉茶,苦味还在,但不再烫人了,沈槐说好,我明天来
挂了电话,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六月的夜晚没有蝉鸣,只有很远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的轮胎声,他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条红线的颜色已经褪到近乎发白,线头磨出了毛边,但结还在裴檀系的那个结,和他自己系的结,两个结都还在,他用手转了转那条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抽屉里放着那只银色打火机,高考结束那天从学校回来之后,他就把它放在这里,和准考证、铅笔、橡皮放在一起。裴檀的东西,和他的东西,混在一起,他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了那趟熟悉的公交车。一个小时,从市区到城南,车窗外的街景没有任何变化——小吃店还在,五金店还在,菜市场门口那个卖金鱼的老头还在,面前摆了一排红色的塑料盆,盆里的金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他高一那年第一次坐这辆车,就看见过这个卖金鱼的老头。那时候他是去给一个不熟的十一班同学送化学笔记,心情紧张得手心出汗,在裤子上蹭了好几次。现在他不紧张了,但他宁愿紧张
他在站牌下车,站牌旁边的那棵槐树已经绿了,树冠比三年前更密更大,把整个人行道都遮在阴凉里,他仰头看了一眼,想起裴檀在这棵树下说过的话——“以后每年春天,我看到槐树都会想到你”那时候是五月,裴檀刚复课不久,身体比冬天好了一点,能不用扶着墙走路了,他们从学校走回来,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裴檀的手是凉的,但他的眼神是暖的,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睛在夕阳下被照得很亮,沈槐想,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不在了,但他还是能看到它们——在他每次闭眼的瞬间,在他每次看见槐树的时候
他按了门铃,裴檀妈妈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但精神比想象中好,她笑了笑,说进来吧,然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东西都在他桌上。你自己进去吧,我去给你倒杯水。”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沈槐是这家的另一个孩子,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
沈槐换了拖鞋,穿过那条很短的走廊。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没有中药了——那些开口的中药袋、体温计、消毒棉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从茶几边缘垂下来,快要够到地板。电视关着,沙发上那条叠了一半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扶手上,整整齐齐。空气里没有甘苦的药味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厨房飘过来的鸡汤味。裴檀不在了之后,这个家的气味变了。沈槐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走到裴檀的房间门口,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这是他第一次在推门之前停下来,以前每一次,他都是直接走进去的——敲一下门框,不等裴檀回答就进去,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把笔记摊在被子上,把水杯推到裴檀能够到的位置。他从来不需要犹豫,因为门里面有裴檀在等他,现在门里面没有裴檀了,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直的明暗线。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是高二暑假买的,他说秋天戴,裴檀就一直戴到了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桌上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不大,大概能装十几本书的尺寸,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沈槐收”,裴檀的字——笔锋还是那么利,但比他以前写的字多了一点抖,他可以想象裴檀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的样子:靠在床头,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握着笔,写一笔停一下,因为手腕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想让每个字都好看。沈槐把便签从纸箱上轻轻揭下来,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他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本化学笔记,翻开第一页,是裴檀的字,和他自己那份笔记一模一样的排版——每一章的重点用红笔标注,旁边留了批注的位置——但内容是裴檀自己整理的,不是抄他的,是重新写的,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了每一个知识点。有些地方画了简图:反应机理的箭头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箭头都标了说明;催化剂画了一个小笑脸,旁边写了个括号“(加快速度的)”,像是怕自己以后忘了,又像是在逗看笔记的人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很小的字——“沈槐,你的字比我的好看,但我的笔记比你多一页——裴檀”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把那滴还没成形的眼泪蹭掉,翻到多出来的那一页,那一页不是化学,是一封信,很短,比备忘录里那封短得多,像是随手写的,字迹也比前面的笔记更抖
“沈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本笔记本来是打算跟你一起复习的,但我提前交卷了,你继续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你以后想做的事等你写满了,再来告诉我”
沈槐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裴檀写的“化学笔记”四个字,然后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他想了想,在那封信的下面,写了一句——“我以后想当化学老师,因为你在病床上说,我讲题比老师讲得好”
笔记下面是那只银色打火机
他以为裴檀会带走的,上次在省城医院,裴檀把它放进了他的口袋,说“等我出院了再还给我”后来他去医院陪床的时候又把它放回了裴檀手里,说“你带着,看到上面的字就知道——你是火焰,你是檀香”,现在它又回来了,他拿起打火机,翻过来看底部,三行字,三种笔迹,第一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不要试图留住火焰,那是裴檀初二化疗的夜里用指甲刻的,刻了好几个晚上,指甲都磨秃了,第二行笔锋清晰墨迹半旧——但我就是火焰,那是高二暑假裴檀在打火机上改写的,用黑色记号笔,写完之后吹了吹墨,把打火机放回他手心。第三行“檀香”两个字比前两行更抖,大概是最后那段时间写的,他可以想象裴檀在病房里,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握着记号笔,在打火机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一定很抖,但他还是写了
纸箱底部还有一部手机是裴檀的手机,壳子是他高一时候那个透明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几个裂纹,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东西,你看完之后自己决定留还是删”
他按亮屏幕,锁屏是一张照片——高二运动会,他从跑道上冲线的瞬间,照片拍得很模糊,他的身影被拉成了光影,但裴檀还是把它设成了锁屏,裴檀还在他的身影上用记号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我的”
他解锁屏幕,主屏幕的背景也是他——是他在图书馆整理书架的那张,隔着玻璃拍的,有反光,但他的背影很清晰,桌面上的图标不多,微信、相册、备忘录、音乐。他点开相册,相册里有两百多张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大部分是偷拍的,他在食堂吃饭的侧脸——高二上学期,食堂人很多,他不知道裴檀在哪里,但裴檀在看他,他在走廊上接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水杯是蓝色的那个,他在操场上跑八百米——应该是体育课,他的姿势很标准,背肌绷紧,像一头猎豹,他在病床边趴着睡着了——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还握着裴檀的手,每一张照片都配了一行小字,全是裴檀的语气——“今天他吃了两碗饭,我猜是体育课跑的” “他讲题的时候眉头会皱,像个小老头” “他在我床边睡着了,我不想叫醒他,但床太硬了,他明天肯定会落枕”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每一张照片,划过每一行小字,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嘴角是向上的,因为裴檀的字迹太好笑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配上偷拍的模糊照片,就像一个在暗处偷偷攒糖的小孩,攒了一大罐,每天拿出来数一遍,一颗都舍不得吃
他点开备忘录,里面只有一条,标题是“给你的”时间是六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高考第一天的凌晨,裴檀在他考试前几个小时,写下了这封信。
“沈槐,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考完了,恭喜你”我一直很羡慕你能跑步,高一运动会,我在看台上看你跑接力,最后一棒你连超两人冲线,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我的就好了,后来真的是我的了,这是我短暂的人生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你不要觉得自己亏了,你没有,你给了我很多——草莓、笔记、帽子、天台上的火柴、手腕上的红线、病房里念的《赤壁赋》,你给了我一个别人没有给过的东西——让我在被病痛吃掉的日子里,还觉得自己是某个人的火焰。我走的时候是六月七号上午,你在考语文,我答应过你不会在你考试的时候出事,但我食言了,对不起,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走的时候不疼,最后那几天我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记得一件事——你在等我考完去看你,所以我跟自己说,撑不到看你了,但可以撑到你考完,你的考试时间表我背得比自己的还熟,九点开考,十一点半交卷,我想,只要你还在写,我就还在,后来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十一点半了,我就走了。沈槐,这支打火机跟了我好多年,从初二确诊那年到现在,上面有三行字,第一行是我自己刻的——不要试图留住火焰,第二行是你让我写的——但我就是火焰,第三行是我的名字——檀香,现在它是你的了。你以后会有很多个夏天,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可能还会遇到新的人,但你记住——有一个夏天,有一个裴檀,在十六岁的走廊上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槐树的槐,他说了好几遍,因为很好听。谢谢你,沈槐,谢谢你让我在活着的最后一天,还是你的”
沈槐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用两只手捂住脸,这一次他没有控制,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书桌上,滴在纸箱的边缘,滴在那只银色打火机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不停地抖,窗外的蝉忽然叫起来,声嘶力竭的,和两年前九月一模一样,和每一次他在裴檀病房里听到的蝉鸣一模一样。
他哭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纸箱里拿起那只打火机,放在裤子口袋里,又拿起那顶灰色毛线帽,翻过来看了看里衬——白色的加绒里衬上,还黏着几根裴檀的碎发,很细很软,他小心地把帽子叠好,放进书包外侧,然后是手机,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和那本裴檀写的化学笔记一起抱着,最后他拿起那张便签,看着上面的“沈槐收”,把便签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
最底下还有支录音笔,沈槐点开听了一下内容说的是:“沈槐,六月八日你应该考完了,高考顺利!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小槐以后不在的日子里,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重复的犯错,不要再因为我,谢谢你那年冬至给我的温暖,让我觉得你很好,那天我给你的月老线要一直留着哦!沈槐,其实那天眼保健操的后面,不是扣分,我的唇语是‘沈槐,我喜欢你’,沈槐我爱你”录音笔里的声音几乎泣不成声。
他把所有东西装好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他把它推回原位,和裴檀坐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他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顶深灰色毛线帽安静地躺在枕头中央,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书桌上缓慢地移动,裴檀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但他觉得,他把裴檀带走了,带在口袋里的打火机里,带在化学笔记的字迹里,带在手机相册那些偷拍的侧脸里,带在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线里,裴檀不在这个房间里了,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裴檀就在他身边,
他走到客厅,裴檀妈妈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阿姨,裴檀妈妈看着他红肿的眼眶,没有问“你哭了吗”,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他肩上停了很久,说:“以后有空就来,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沈槐点了点头,说好。
他走出裴檀家,走下那层熟悉的楼梯,走出单元门,楼下的老槐树还在,树冠比两年前更大了一些,把整个人行道遮得阴凉凉的,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层层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口袋里那只打火机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只打火机,金属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想起裴檀说过的话——“你以后每年春天,都会看到槐树的”现在是夏天,但他还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