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晨语文,他写得顺手,作文题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时间与价值”的文字,让考生自选角度,沈槐写的是“时间的价值不在于长度,在于密度”,他举例的时候,写了一个人在短暂的时间里用尽全力去发光,然后收笔,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
下午数学,选择题做得顺,填空题卡了一道,压轴大题是圆锥曲线,椭圆和抛物线的结合题,第三问设了三元参数,一步发现带入的条件错了,全部重来,最后五分钟,他算出了正确答案
六月八日,高考第二天
上午理综,化学是他的强项,选择题全对,实验题考了有机分离,他在答题卡上写了一遍步骤,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物理大题最后一问计算量大,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三次答案都一样,他放心了
下午英语,听力第一题是问路,第二题是点餐,第三题是天气,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涂在答题卡上,最后写作文,作文题目是“A Letter to Your Future Self”——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他写了三段,第一段写给大学毕业的自己,第二段写给工作之后的自己,第三段,他写了一句和作文要求无关的话——“If there is a parallel universe, I hope the me there is still with the person I love.” 如果有平行宇宙,希望那里的我,还是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删掉这句话
收卷铃响起
监考老师说“请考生停止答题,全体起立”,他站起来,把笔放进文具袋里,看着监考老师收走他的答题卡和试卷,然后他走出考场,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十分,高考结束
阳光白花花地打在脸上,操场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抛向天空,校服在阳光里张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再落回人群,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喊“我要睡三天”,有人在打电话给爸妈说考完了,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浑浊的喧闹
沈槐从人群里穿过去,他没有尖叫,没有抛校服,没有打电话给爸妈,他走到操场边上,背靠着排球场的铁网——高一的时候裴檀常坐的那个位置,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他妈发的,时间是半小时前——“考完了给妈妈打电话,”另一条是裴檀
他点开,是裴檀的妈妈用裴檀的手机发的,只有一句话——“裴檀走了,今天上午,最后一门考试正在进行的时候,他走得很安详”
沈槐盯着屏幕
“骗子!不是说说考完去见你吗?骗人!”
太阳很大,晒得手机屏幕反光,他用手遮了一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下来,操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撕书,碎纸片从楼上飘下来,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沈槐!考得怎么样!”他没抬头,不知道是谁喊的,他站在排球场的铁网旁边,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铁网被太阳晒得发烫,网球网的铁丝在他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哭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按灭,点亮,反反复复,每一次点亮,那条消息都在,每一次熄灭,那条消息也在,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碰到口袋里那只银色打火机,金属壳也被太阳晒热了
他在铁网旁边站了很久,夕阳从操场对面的楼顶上慢慢落下去,和无数个在学校度过的傍晚一样,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把球门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把整个操场浸在暖融融的余晖里,他想起高一那天,开学报到,他在教室里坐着,抬头看见窗外走廊上有一个穿白色短袖校服的男生靠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个男生转过头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沈槐,槐树的槐,那个男生笑了笑,说他是十一班的,然后没说自己叫什么就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叫裴檀,檀香的檀,他这一走,再也没有回头
沈槐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光了,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路灯亮起来把跑道照成橘黄色,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路灯光下看着底部那三行字,不要试图留住火焰,但我就是火焰,檀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打火机翻过来,用拇指拨了一下打火轮,没有油了,打不着火,他把打火机贴在嘴边,轻轻碰了一下,金属壳是凉的,和裴檀最后一次亲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走过梧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斑驳的树干,树叶已经绿了,和去年的夏天一模一样,他低下头,继续走,走过走廊,走过天台,走过医务室,走过食堂,走过操场,他走过所有裴檀走过的地方,那些地方都在唯独裴檀不在
他在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栏杆还是绿色的铁管,有几处被磕掉了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他想起高一那次放学,他值日倒垃圾,裴檀蹲在楼梯口系鞋带,裴檀站起来,看着他,说“走吗”,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一起走了
现在是裴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走吗”但他还是要走的,往前走,一个人,带着一只再也打不着火的打火机,带着手腕上褪了色的红线,带着一张划满了叉的倒计时日历,带着所有裴檀说过的话和没说的话,继续走完他没有走完的那些路
他没有哭,只是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脚踝很疼——是高一那年扭伤的位置,当时裴檀在医务室里输液,回头问“你怎么来了”,他说脚扭了,裴檀说你怎么还不走。他说药拿到了。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好好休息”,裴檀愣了一下,笑了
那次他没有哭,这次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疼不在脚踝上,在更里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