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了假,教室被封了考场,桌椅上贴了考号,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平时写满板书的角落里现在只贴了一张白色的考场规则。沈槐在家做了最后一套模拟卷——英语,作文写的是给外国笔友介绍中国传统节日,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把笔放下,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其他做过的卷子摞在一起。那摞卷子已经很高了,从高三开学到现在,每一科都有,码得整整齐齐,叶晗说他是刷题机器,他说不是机器,是习惯
他妈做了晚饭——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说这是“状元套餐”,沈槐说状元是第一名,我考不了第一,他妈说那就考第二,第二也不错,沈槐笑了一下,把饭吃完,洗了碗,回房间。
晚上九点,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裴檀,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裴檀最近已经很少直接打电话了,大部分时候是发消息,因为说话太费力气,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沈槐”裴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那种虚弱到沙哑的气声,是真正的、用足了力气在说话的声音,像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所以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几句话上
“是我”
“明天几点考”
“九点”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铅笔、准考证、身份证、水,你说好几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裴檀轻轻笑了,电话那头有微弱的嘀嘀声——沈槐知道那是监护仪,但他不去想它,他听见裴檀翻了个身,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近了一点,像是嘴唇贴着话筒
“沈槐,明天好好考,别想我”
沈槐握着手机,听筒贴着耳朵,想把这些声音刻进脑子里——裴檀的呼吸,监护仪的嘀嘀声,省城医院窗户外面那个城市边缘的夜晚。他想说“你别说这种话”,想说“你等我考完去看你”,想说“你不会有事”,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你等我,考完我去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监护仪嘀嘀地响了两声,病房外面有人在喊护士,脚步声匆匆地过去又匆匆地回来,然后裴檀轻轻笑了一声——是那个沈槐熟悉的、眼睛弯得比嘴角多的笑,他听得出来,他在高一走廊上听过,在天台上听过,在数不清的病房里听过。
“好,我等你”,电话挂断了。
沈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只银色打火机并排,窗外很安静,六月的夜晚没有蝉鸣,只有很远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的轮胎声,他翻了个身,把打火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已经变了颜色——不是高一时候的银色了,被三年来手掌的汗水和枕头底下的潮气磨出了一层暗暗的光泽,边角彻底露了铜,底部三行字的墨迹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笔他都认得。
他握着打火机,闭上了眼,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考完去看你,考完去看你,考完去看你”然后他强迫自己睡着,裴檀让他别想他,他做不到,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好好考试,因为那是裴檀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