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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

馀烬

高三下学期,沈槐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倒计时日历,和病房墙上那张一模一样的,不同的是,这张日历上已经划掉了很多日子——从206天开始,每过一天划一格,红色的记号笔在日期上打叉,把每一天都划得干脆利落

今天是倒计时第98天。

他把昨天的日期划掉,然后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个“省”字,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每天写一个字,不是日记,不是心情,只是一个字,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累”,有时候是“念”,张明问他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意思,随便写的,张明说你的字越写越少,以前写两个字的,最近都只写一个字。沈槐说浓缩了。

裴檀在省城的治疗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中间沈槐去过四次——春节一次,二月一次,三月一次,每次都是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高铁一个小时,他在车上做一套化学卷子,到了医院就收起来,把卷子上的难题挑出来跟裴檀讲。裴檀说你在高铁上还做题,你是不是有病,沈槐说你才是病人,我是做题人。

春节那次,裴檀状态还不错,刚做完一轮化疗,精神比预想的好,能下床走动了,还去走廊上溜了一圈。他穿着沈槐送的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还是长了一点,袖口挽了两圈。沈槐陪他在走廊上慢慢走,走到尽头再走回来,来回五趟,裴檀说我走了五百步,破纪录了,沈槐说下次走六百,裴檀说好,你下次来我走六百。

二月那次,裴檀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吐得厉害,沈槐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他没力气说话,只是把沈槐带来的草莓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把沈槐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额头很烫,低烧,沈槐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只是累。沈槐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语文课本,翻到《赤壁赋》,开始念,裴檀闭着眼,听到“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沈槐念完这一段停下来,裴檀小声说了句“继续念”,沈槐就继续往下念,他念了整篇《赤壁赋》,又念了《逍遥游》,又念了《滕王阁序》,念了一个多小时,嗓子哑了,裴檀也睡着了,他把裴檀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在病床边又坐了很久才走。

三月那次,裴檀开始出现感染症状,医生说免疫力下降得厉害,需要隔离,沈槐只能站在隔离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他,裴檀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火柴人,他看见沈槐站在窗外,抬起手慢慢挥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

沈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那只银色打火机,和他自己画的高考倒计时日历,日历上,六月七号旁边的那两行字还在——“沈槐,加油” “裴檀,也加油”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但他忍住了,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裴檀在看他,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冲裴檀笑了一下,裴檀也笑了,隔着玻璃看不清,但沈槐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眼睛弯了,弯得比嘴角多,和高一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清明节后,沈槐的倒计时日历上划到了第62天。

他开始每天给裴檀发一条消息。不多,就一句,不是“今天怎么样”,不是“疼不疼”,不是任何需要裴檀花力气回答的问题。是一些不需要回复的东西——“今天化学课老师讲了你最喜欢的有机推断” “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想起你上次说想吃的” “叶晗又在吃包子,咬了一口没咬到馅。”“梧桐树发芽了”。

他从来不写“我想你”,但他发的每一条,都是这三个字。

裴檀偶尔回,有时候是一个字——“好”“嗯”“哦”,有时候是一个表情——系统自带的小黄脸,不是笑的那个,是那个眼神很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沈槐把他回的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放在那个手机相册里,和病房窗户的夕阳放在一起。

四月中旬,沈槐模拟考试考了年级第九。比期末掉了两个名次,他把成绩单折好,放在书包最里层,没有告诉裴檀,但他妈看见了,打电话过来说怎么又掉了,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多喝点补脑的,沈槐说不用,下次会考好的,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做化学卷子,做着做着笔停了,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省”,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这个字,发现这个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性,从每天一个字,到每天好几遍——草稿纸上、试卷背面、笔记本边缘,到处都是这个字他像是在用这个字丈量剩下不知道还有多久的倒计时

五月初,裴檀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好”,不是“嗯”,不是表情,是一句完整的话——“医生说我可能撑不到六月了”

沈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蝉还没有叫,操场上体育课跑步的口哨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明天来”

第二天是周四,他请了假,坐了最早一班高铁,到医院的时候,裴檀正靠在床头,比三月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得能托住一颗樱桃,手背上的淤青面积又大了几块,整个人缩在病号服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看见沈槐的一瞬间,他还是笑了——“周四人最少,你倒会挑时间”

沈槐在床边坐下,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用一个枕头垫在腰后面,另一个垫在背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里,等他喝了几口,把杯子接过去放好

“你说撑不到六月,”沈槐说,“那就不撑六月,撑今天”

裴檀握着杯子,水面上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手伸向沈槐,沈槐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叠在被子上,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手腕上的红线已经褪色到近乎发白,线头也磨出了毛边,但两个人都没有解开

“你明天就回去”裴檀说

“嗯”

“好好考”

“好”

“我不会在你考试那天出事的”裴檀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用了很稳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不是在猜测,“我会撑到你考完”

沈槐低着头,握着裴檀的手。他不想在裴檀面前哭,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眼泪滴在被子上,洇开,一滴,两滴,裴檀没说话,只是把手抽出来,放在沈槐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片粗硬的短发,掌心贴着他后脑最软的那块骨头,轻轻顺了顺,沈槐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他不想出声,因为出声了就是承认了,承认那个他一直不肯面对的可能性,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第二天早晨,沈槐坐高铁回学校,走之前,裴檀把那只银色打火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沈槐口袋里——“你先保管,等我出院了再还给我”沈槐说好,他上了高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攥紧那只打火机。金属外壳被裴檀的体温焐了一整个春天,是温的,他把打火机贴在掌心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高架桥下的河流,全部被高铁的速度撕成模糊的色块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省城到学校,高铁一个小时,从学校到省城,高铁也是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的距离,他还要走多少次。能走的次数也许已经不多了,但每一次他都会走

回到学校之后,他把倒计时日历上昨天的日期划掉,然后他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个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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