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裴檀的病情急转直下。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突然恶化,是各项指标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血红蛋白掉到了八,血小板掉到了正常值的三分之一,白细胞则高得离谱,医生说不能再拖了,需要转到省城的大医院,他妈妈在走廊上哭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但他假装没看见
转院前夜,沈槐来送他
病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墙上那张高考倒计时日历摘下来了,卷好放在行李箱里;床头柜上的漫画书放进了纸箱;枕头底下的化学笔记和银色打火机被裴檀单独装进了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房间空了之后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倍,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打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镇流器嗡鸣
沈槐推门进来的时候,裴檀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和过去无数次看到的一样。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面窗户,习惯了这面墙壁,习惯了这张病床的角度和硬度。要走了,他以为他会很高兴,但他没有
“东西都收好了?”沈槐问
“嗯,我妈明天开车去省城”
“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后天入院”裴檀转过来看着他。沈槐穿着校服,刚从学校赶来。校服袖子上蹭了一小块粉笔灰——大概是下课的时候擦黑板蹭的。他的头发长了一点,没来得及剪,刘海有点遮眼睛。裴檀伸手帮他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手指碰到沈槐的额头,很凉。沈槐没有躲,也没有问“你手怎么这么冷”。他只是握住裴檀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被子上
“我明天不能跟你一起去”沈槐说
“我知道,你要上学”
“周末我去看你”
“省城很远”
“我坐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沈槐的语气很平稳,和讨论化学题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高铁、省城、每周末往返这些事和做一套卷子一样,都是可以按步骤完成的
裴檀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沈槐握在手里,指甲盖底下的甲床发白发青,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血,边缘是紫的,中间是黄的。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化疗,不是因为治标,不是因为明天又要转院。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沈槐在身边。习惯了周六的门铃,习惯了病房里的化学课,习惯了深夜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而明天,他要去一个没有沈槐的城市了。高铁一个小时,不算远,但不是走路能到的距离。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距离
“沈槐”他说
“嗯?”
“你帮我把窗打开,我想透透气”
沈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裴檀深吸了一口,觉得鼻子被冻得发酸,但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招招手让沈槐回来,坐到他床边
“你把书包打开”
沈槐照做,裴檀从他书包里摸出文具袋,拉开拉链,找了一支记号笔——黑色的,笔头已经被沈槐用钝了,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粗了一圈,然后他把自己枕头底下那个小布袋拿出来,取出那只银色打火机
他握着打火机,端详了几秒,然后用记号笔在底部的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檀香”
他写完,吹了吹墨,把打火机放在沈槐掌心里
“这是我的名字”裴檀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在告别,而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在他的所有物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好像在签一个不会过期的契约
沈槐低头看着那只打火机,底部现在有三行字,第一行,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不要试图留住火焰。第二行,笔锋清晰墨迹半旧:但我就是火焰,第三行,笔头钝了写得很粗:檀香。三行字,三种笔迹,跨越了将近三年。从高一的暑假,到高三的深冬
他把打火机握紧,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凉了一下就被他的体温捂暖了,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回裴檀手里
“你带着”他说
“这是给你的”
“你带着,你在省城要用”沈槐把裴檀的手指合拢,让那只打火机被包在他的掌心里,“不是给你抽烟。是让你看到上面的字——你是火焰,你是檀香,你在哪里,哪里就是亮的”
裴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银色打火机,金属壳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每一道都是三年来的某一天留下的,操场边抛出去的那一道是高一,枕头底下反复摩挲的那一片是高二,今天印上去的“檀香”是高三,他把打火机贴在胸口的位置,透过病号服的薄布料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冰凉的金属块正在被体温慢慢焐热,越来越暖,越来越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你放心”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声盖过,“以后我要是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这只打火机你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不要说”沈槐打断他
裴檀停住
“你说过,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喜欢我的,那就不要说死了以后的事”沈槐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着,他的手握着裴檀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节硌在一起,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脉搏里不肯低头的那点倔强
裴檀看着沈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槐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片粗硬的短发,掌心贴着后脑最软的那块骨头
“好,我不说了”他把额头抵在沈槐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各自呼出来又各自吸进去,混在一起散不开。
窗外的风停了,冬天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走廊上护士站的电话铃声,能听到隔壁病房有人咳嗽,能听到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沈槐闭上眼睛,感觉到裴檀额头的温度——不高,大概还有点低热,但在此刻,那个温度就是全宇宙唯一的暖源。
第二天,裴檀转院去省城
沈槐没有去送——裴檀不让,他说“你别来,来了我又想让你上车”沈槐在上课,数学老师正在讲圆锥曲线大题,椭圆、双曲线、抛物线的焦点和准线,他在心里演算这些方程,然后在下课铃响的时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上停了一下,往十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依然空着,他低下头,走回教室
当天晚上,他收到裴檀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省城医院的窗户,窗户比他之前的病房大一些,能看到更多的天,天已经黑了,只有远远的城市地平线上还有一线暗橙色,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梗,他保存了这张照片,新建了一个相册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只银色打火机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