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裴檀的头发又开始掉了。
不是化疗初期那种猛烈的、成片掉的方式,是缓慢的、持续的、每天早上枕头上多一层细碎的发丝,手指一抓就带下来几十根,肩膀上的头发像秋天的落叶怎么也抖不完。裴檀对着镜子抓了两把,抓下来一团,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烦”
沈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这是他第三次看见裴檀掉头发,第一次是高一那次化疗,裴檀瞒着他,等他发现的时候头发已经掉完了,戴了一顶棒球帽笑嘻嘻地说“凉快”。第二次是高二冬天那次,他在医院病房的洗手间里帮裴檀剪短,剪到最短,裴檀对着镜子说“反正以后也不用见人了”。第三次是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从柜子里拿出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这是假期时买的,他当时说“秋天戴”,现在已经是深秋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住院楼楼下的银杏倒是黄得正好,像点了一排金色的小灯笼
“戴这个”沈槐把帽子递给裴檀
裴檀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头上一扣。帽子有点大,帽檐遮住了眉毛,他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像不像化疗宣传海报上的那种人?”
“不像”
“你撒谎”裴檀笑了一下,把帽檐重新拉下来遮住半张脸,“你帮我念课文吧,今天不想看化学了,想看语文,念《陈情表》”
“你今天怎么老点悲的”
“因为秋天快结束了”裴檀说,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不是自怨自艾的悲,是那种站在窗前看着落叶、心里明白冬天要来了的平静
沈槐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翻到《陈情表》,他念之前先扫了一遍全文,皱了一下眉——“这篇太长了,换一篇”
“就这篇”
“你听得完吗?”
“听不完你就下次接着念”裴檀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戴着他的毛线帽,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交叉搭在腹部,他的姿势很放松,但沈槐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针孔比上周又多了两个
沈槐开始念——“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他念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裴檀闭着眼听,念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的时候,裴檀睁开眼,小声重复了一遍——“无以至今日,无以终余年”
沈槐停下来
“这两句写得好”裴檀说
“好在哪里?”
“好在‘至今日’和‘终余年’对仗他写的不是悲,是时间,一个人往前走,一个人要走到头,但两个人都不后悔”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下,坐到床边,把裴檀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裴檀的手指很凉,和深秋的风一个温度。他用手掌包住裴檀的整个拳头,慢慢地搓,从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搓热
“继续念啊”裴檀说
“等会儿,你的手太凉了”
“是你手太热了”
“那你借我的用”沈槐把他的手翻过来,手指从指缝穿过去,扣在一起,两只手贴在一起,一只手青白,一只手暖红,指节对着指节,脉搏贴着脉搏
“沈槐”
“嗯?”
“你想过以后吗?”裴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的手紧紧扣着沈槐的,没有松开的意思
“想过”
“想的是什么”
“想我们一起考上大学,不一定是同一所,但在同一个城市,我给你占座,你去复查我给你送饭,你要是住院我就翘课去陪你,反正大学翘课比高中容易”
裴檀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银杏树吹得沙沙响,有一片金黄的叶子被吹离了枝头,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落在窗台上
“你连怎么翘课都想好了?”裴檀说
“嗯”
“那我也想过”
沈槐偏头看着他裴檀没有把脸转过来,继续看着窗外那些纷纷扬扬落下的银杏叶——“我考不考得上不重要,但我想陪你上到高中毕业,陪你走进高考考场,陪你拿到录取通知书,陪你过十八岁生日。这些愿望我一天天往前推,只要每天完成一个,就觉得自己没那么亏了”
沈槐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裴檀的肩膀上,靠得很轻,怕压疼他。裴檀把头歪过来,抵在沈槐的头顶上,帽子蹭着头发,发出沙沙的轻微摩擦声,窗外的银杏树还在下叶子,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把水泥地盖成了暖金色
第二天,沈槐从学校带了一个东西来——一张高考倒计时日历,是他自己画的,贴在病房的墙上,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明年六月,每一天都标了日期,他已经帮裴檀划掉了前面已经过去的那些天,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206天”
裴檀靠在床头看着那张日历,看了一会儿,说——“你把红色记号笔给我”
沈槐递给他,裴檀接过笔,在日历最下面,六月七号旁边,写了四个很小很小的字——“沈槐,加油”
他把笔帽盖回去,靠在枕头上,歪头看着沈槐——“等我死了你也可以继续用这张日历,划掉一天,就是离你考大学又近一天”
沈槐把日历从墙上拿下来,拿过裴檀手里的红笔,在六月七号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裴檀,也加油”然后他把日历重新贴回墙上,用手掌在四个角上各按了一下,确保贴牢了
“你的字比我好看”裴檀说
“你的字比我狠”沈槐说,裴檀低头笑了,窗外又有一片银杏叶落下来,贴在窗玻璃上,金黄透亮,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