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穿结果出来了,裴檀正式休学
医生没有用太重的词,但裴檀听懂了——急性加重,需要更强的方案,至少住院两个月,他在医生办公室里安静地听完,安静地签了字,安静地走回病房。直到关上病房的门,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着嘴唇内侧,咬出了一点血腥味,他把那点血腥味咽下去,坐到床边给沈槐发消息
“休学了,两个月”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沈槐已经秒回了——“什么时候开始住院?”裴檀看着那七个字,忽然觉得沈槐的问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会问“严重吗”“疼不疼”“会不会好”,沈槐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住院”沈槐从不问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沈槐只问那些他能帮上忙的事
“下周”
“好”
就一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安慰的套话,但裴檀知道,这个“好”字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会来,你什么都不用说
休学手续办得很快,裴檀的妈妈去学校签了几个字,把他的课本和资料都带回家,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裴檀同学因身体原因暂时休学,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努力学习”,然后继续讲《逍遥游》,十一班的同学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翻开课本,他们习惯了,从高一到现在,裴檀已经请过无数次假,休过一次学,他的名字在花名册上总是被铅笔轻轻地圈一下,随时可以被擦掉,也随时可能被彻底划去
裴檀没有回学校收拾东西,是他妈妈去收的他不想去,不是因为走不动,是不想看到自己那个空着的座位,那个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从高一开始就是他的,沈槐每次经过十一班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裴檀知道,因为他自己也往外面看过无数次,有时候沈槐在走廊上,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会隔着窗户对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那个座位要空了
住院的前一天晚上,沈槐来了,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裴檀正靠在床头看漫画,听见门铃响,然后是他妈开门的声音——“沈槐来了啊,他在房间”
沈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草莓,和一本很厚的笔记本,他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把笔记本放在裴檀手里
“什么?”
“剩下的,高三上学期的全部内容”
裴檀翻开笔记本,不是提纲了,是完整的、逐课逐章的详细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化学方程式旁边画了反应机理的简图,数学例题旁边标注了至少两种解法,英语阅读理解每一篇都附了生词表和长难句拆解,裴檀翻到后面,发现页脚上每一页都标了日期——从九月一号到十一月三十号,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写好了
“你暑假写提纲的时候就在准备了”裴檀说
“嗯”
“这两个月的量你什么时候写的”
“晚上,写完作业之后”
“你每天几点睡”
“不重要”沈槐在床边坐下来,把他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画了框的内容说,“这个是基础部分,住院第一周看,不用做题,只看看不懂的地方用荧光笔画出来,周六我来讲”
裴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被子旁边,和枕头底下的打火机排在一起,他看着沈槐,沈槐的眼下有很淡的青灰色,不太明显,但他看出来了,那是连续熬夜熬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是暑假到现在一直在熬夜,一直在写这份笔记
“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累”裴檀说
“累”沈槐说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你想考大学”沈槐把被角抻平,手掌在上面按了按,他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讲题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任何讨论的事实——“你说你想考大学,那我就帮你考”
裴檀把脸转向墙壁,白色的墙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上个月写的——“高三,加油”他本来想说“我可能考不上了”,但他没有说,因为沈槐不是不知道,沈槐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可能考不上,知道他可能连高考那天都撑不到,知道这两个月的笔记可能永远用不上。但沈槐还是写了,一页一页地写,熬了无数个晚上,把高三上学期的全部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笔记本里。沈槐不是不知道结局,他只是选择了无论如何都要做。
“沈槐”裴檀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你过来一下”
沈槐站起来,走到床头,弯下腰,裴檀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然后他在沈槐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干,只有嘴唇贴着嘴唇的触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号,他松开手,沈槐没有立刻直起腰,他在很近的距离看着裴檀,近到裴檀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然后沈槐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又碰了一下,比裴檀刚才那个稍微重一点,稍微久一点,像在补全那个没有写完的句号
“以后不要拽衣领,”沈槐直起腰,坐回椅子上,耳朵尖红了,“你叫我过来,我自己会过来”
“好”裴檀说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遮住了嘴,但没遮住眼睛,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两颗黑石子被水洗过一样亮
沈槐低下头,翻开自己的化学课本,假装在复习,但他的嘴角是向上的,压都压不住,他把手背贴在发烫的耳朵上,试图用物理方式降温,病房里的暖气片轻轻咝响了一声,窗外有鸽子飞过住院楼上空,翅膀的影子划过窗玻璃一闪而逝,他们在病房里安静地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椅子上,各自低着头,各自笑着,手腕上的红线已经褪色了,从鲜红褪成暗红,但两个人都没有解开,裴檀在被子里转着手腕上的线头,觉得自己可以再撑很久——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有沈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