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学校组织体检
说是体检,其实就是例行公事——身高、体重、视力、血压、抽一管血。所有项目在体育馆里一字排开,高三十三个班按顺序轮流进去,像流水线一样往前推。体育馆里全是人声和脚步声,还有测肺活量时此起彼伏的吹气声
沈槐排在三号队,抽血窗口,前面的张明正在跟护士讨价还价——“能不能换个小号的针头,我晕针” “你这个血管这么粗,不用消号” “那我晕血” “你上次运动会摔破膝盖血流了一腿也没见你晕”叶晗被怼得哑口无言,把手伸出去,脸别到一边,咬着牙抽完了
轮到沈槐时他坐下,撸起袖子,手臂搁在垫子上,护士绑压脉带,消毒,进针,抽血,拔针,贴棉球,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一分钟
“按紧,不要揉”护士说,沈槐按着棉球站起来,往出口走,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裴檀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按着一团棉球,正歪着头看他
“你也抽完了?”沈槐问
“嗯。抽了三管”裴檀把棉球从臂弯里拿起来看了一眼,针孔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又按回去,“护士说我血管太细,扎了两针才找到”
沈槐皱了一下眉,他知道这不是血管粗细的问题——是化疗之后血管变脆了,弹性变差,针头进去容易扎穿,裴檀看他皱眉,摆了摆手说“不疼”,然后转身往外走,两个人一起穿过操场回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脚步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叶尖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太阳烤焦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裴檀问
“老师说一周后”
“哦”裴檀把手里的棉球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棉球落进去的时候,沈槐看见那团白色上洇着一小片深红,比自己的大了一圈——他的凝血功能,比上学期又差了一点
一周后,体检结果出来了
沈槐是在课间拿到自己的报告单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视力比上学期降了0.1,大概是熬夜写复习提纲写的,他把报告单折好塞进书包,然后下意识地往十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上,裴檀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报告单。他没有走回教室,而是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挂着漫不经心的淡然
但沈槐认识他已经两年了,两年,足够让沈槐从裴檀脸上最细微的变化里读出所有他没说出口的话——他握着报告单的手指在用力,纸的边缘被捏出了很细的褶皱
沈槐从一班的教室走出去,穿过走廊上三三两两接水的同学,走到裴檀旁边,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站在旁边,肩膀和裴檀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和他一起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花坛里被晒蔫的月季花
裴檀把报告单递给他。沈槐接过来扫了一眼,血红蛋白偏低,白细胞偏高,血小板偏低,和上次住院时的指标相比,白细胞又高了一点,血小板又低了一点,趋势不对,报告单下面有校医的一行红字:“建议进一步检查”
“你怎么想”沈槐把报告单还给裴檀
“不想去”裴檀说,他把报告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去了又要住院,住院又要休学,我不想再休学了,高三了,我想好好上完”
沈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裴檀的校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方块,展开,把报告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报告单叠好放回口袋,说了一句让裴檀意外的话——“去检查,如果住院,我每天来给你上课,你落下的每一节课,我给你补,你不会休学,你只是换个地方上课”
裴檀把脸转向栏杆外面,操场上有人在大喊“传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和欢呼声同时响起来,阳光打在裴檀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更白了,能看见颧骨下方很细很细的血管
“你高三了”裴檀说。他没有说“你也很累”,但沈槐听懂了
“你也是高三”沈槐说,他没有说“我不管你”,但裴檀也听懂了
裴檀低下头,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插进校服口袋里,和那张折成小方块的报告单挤在一起,风吹过走廊,把他额前新长出来的碎发吹起来——很短,是夏天结束时沈槐帮他剪的,现在还只长到半指长,软软地贴着头皮
“那就去检查”他说
三天后,裴檀在妈妈的陪同下又做了一次血常规和骨穿
结果出来的那天,沈槐正在上晚自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是裴檀发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病房窗户外面的夕阳,住院楼的窗户朝西,能看到比学校天台更远的天空,照片里的夕阳正好卡在两栋楼的缝隙中间,橘红色,不是很圆,被楼房的棱角切掉了一块,但还是很亮
沈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里,继续做化学卷子,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乏——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每一次刚觉得“可能会好起来”就被现实按下去的反复。做完选择题之后,他放下笔,给裴檀回了四个字:“好看,等我”
晚上回到宿舍,熄灯之后,他躺在下铺,睁着眼看头顶的床板。叶晗从上铺探出头来——“你是不是又没睡?”“睡了。”“你呼吸的声音不对,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没这么急。”
沈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理他。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叶晗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他床边,叶晗没有掀他被子,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被子上,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爬回上铺去了
沈槐在被子下面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酸,他想了很多事,想高一开学那天走廊上的阳光,想天台上的火柴,想裴檀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蹲在楼梯口系鞋带的背影,想医院走廊上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指,想体检报告上那行“建议进一步检查”的红字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最好的和最坏的东西,最好的是裴檀,最坏的也是裴檀。裴檀在那里,就是他生命里最好的事,但裴檀生病,也是他最怕的事。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的两面,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他不能只要一面
在黑暗中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那就两面都要,好的要,坏的也要。只要是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