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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馀烬

高三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叶晗可能猜到了,但他没有问,裴檀他妈可能也猜到了——每次沈槐来她都会多做几个菜,而且从来不打扰他们,连送水果都是敲了门放门口就走,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一班那个跑得最快的男生和十一班那个身体最差的男生,已经是彼此在世界上最重要的锚

暑假的两周里,沈槐几乎每天都来

早晨七点半到,坐最早的那班公交,带着保温壶里的粥和头天晚上写好的复习资料,裴檀有时候还在睡,他妈妈给他开门,小声说“裴檀还没醒”,沈槐就说“没事,我在客厅等他”,然后他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今天要给裴檀讲的题重新排一遍顺序,把上次裴檀没看懂的部分标记出来,把太难的删掉,把太简单也会的也删掉

裴檀醒来的时候,沈槐往往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课本摊开、白纸备好,手里拿着笔在等他,他不催,不着急,像一个永远不会走的神仙,裴檀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有时候牙龈还出了点血,嘴角有淡红色的痕迹,沈槐从来不盯着他看,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然后翻开课本说“今天讲导数”

裴檀觉得这可能就是幸福,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配着交响乐的幸福,是早上醒来有人等,牙出血了有人递纸巾,不懂的题有人讲,讲完还不忘说“听不懂我再讲一遍”

有一天下午,沈槐在给他讲英语完形填空,裴檀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盯着沈槐的侧脸看,沈槐的鼻梁不算很高,但很直,嘴唇不薄不厚,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他的眼睫毛很长,低头看题的时候会投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裴檀在心里数了数,发现自己认识沈槐已经快两年了,但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的脸——以前是不敢看,后来是看了会想太多,现在是看了之后心里会软成一摊水

“你在听吗”沈槐头也不抬

“在听”

“那你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讲了你很好看”

沈槐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了一个蓝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檀,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你没在听”

“听了,完形填空第三题,选however,因为前后是转折关系”裴檀把沈槐刚才讲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然后靠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表情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得意

沈槐把笔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裴檀,他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裴檀”

“嗯?”

“你变坏了”

“跟你学的”

沈槐低下头,继续讲第四题,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裴檀看见了,没有说,他只是把自己的腿往旁边挪了一点,和沈槐的膝盖靠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夏天的裤子,两个人的体温交换了一个下午,茶几上的水杯里的冰块化了,发出轻微的水声,窗外有空调外机在嗡嗡地转,被蝉鸣盖过又被蝉鸣托起

傍晚的时候,沈槐要回家了,裴檀送他到公交站,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和过去无数次一样,但这一次,在公交车来之前,裴檀忽然伸出手,拽住沈槐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然后他在沈槐的嘴角旁边,很快地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角,那个位置介于友情和爱情之间,介于礼貌和侵略之间,介于“你好”和“我要你”之间

沈槐愣住了

裴檀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回口袋里,他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把脸别过去看公交车的方向,假装在等车——“车来了”

沈槐没有上车,他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个被裴檀亲过的地方有点凉,大概是裴檀的嘴唇太干了,没留下什么温度,但他的手指摸上去的瞬间,那个地方忽然滚烫起来

“你刚才——”

“上车”裴檀打断他

沈槐又顿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往公交车门走,走了两步,他又退了回来,走到裴檀面前,把裴檀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往下拽了拽,遮住他的耳朵和半边脸

“耳朵红了,被人看见不好”沈槐说,然后他上了车

裴檀站在站牌下,被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中间一截——正在拼命往上翘的嘴角,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慢慢变小,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学校方向的路口转弯处,他把帽子往后拨掉,仰头看天,夏天的天空暗得很慢,西边还有最后一层很淡很淡的橘色,像有人用手指在天边抹了一下,没抹匀。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苏轼的,是高一那年语文课上学过的,他当时觉得太矫情,今天忽然想起来了——“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以前他觉得这句诗写得太夸张,现在他觉得,那个叫晏几道的人,可能也遇到过一个人,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七月下旬,裴檀做了第一次化疗,这一次比冬天那次稍微好一些——不是病情好转,是他有了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恶心,在那之前就不吃东西;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掉头发,在那之前就让沈槐帮他剪短

沈槐剪头发的手法还是很差,但比上次好了一点,上次剪得坑坑洼洼,裴檀说像被狗啃的,这次沈槐特意在YouTube上看了三个剪头发的教程,还在叶晗的头上练了一次手——叶晗后来哭诉说“沈槐你欠我一生一世”他在病房的洗手间里,用一把借来的理发剪,一点一点地把裴檀的头发剪短,化疗之后的头发很脆,剪刀碰一下就断了,落了一地,沈槐每剪一下都问“疼不疼”,裴檀说“头发又没有神经你问什么疼不疼”,沈槐说“万一扯到了呢”,裴檀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围着一条浴巾,看着镜子里沈槐一脸紧张地拿着剪刀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理发,是在被护理一件稀世珍宝,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围着浴巾瘦得锁骨能盛水,一个拿着剪刀眉头紧锁如临大敌——这个画面实在有点好笑,裴檀先笑了,沈槐也笑了,两个人在狭窄的病房洗手间里笑成一团,剪刀差点掉进洗手池

剪完之后,裴檀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头,说了句“还行,这次没上次那么难看”沈槐把剪刀洗干净还给护士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很软,里面是加绒的

“剪完了,出门戴这个”

“大夏天你让我戴毛线帽”

“不是现在戴,秋天戴”

沈槐把帽子放在裴檀的枕头旁边,和那只银色打火机并排放在一起,裴檀看着那顶帽子,忽然明白了沈槐的意思——秋天的时候,头发可能还没长出来,化疗可能还没结束,高三可能已经在上了,但沈槐已经帮他准备好了帽子,沈槐总是什么都提前想好,什么都在他需要之前就准备好,草莓、笔记、帽子、打火机旁边的位置

裴檀把帽子拿起来,往头上一扣,转过身面对着沈槐——“好看吗?”

“好看”沈槐说,然后他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裴檀微微泛红的眼尾,只露出下面抿紧的嘴角,窗外的夕阳掉进了对面那栋住院楼的楼顶,天边最后一点金色被紫灰色的云层吞没了

但病房里还亮着灯,冷白色的日光灯照在两个人的手腕上,照在那两条被体温捂暖的、微微褪色的红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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