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表白之后的第二天,七月一日。
学校正式放暑假,按照惯例,高三暑假只有两周——两周后所有准高三学生必须返校,开始地狱模式的总复习。沈槐一大早就给裴檀发消息:“今天去你家?”
裴檀回:“来,我妈昨天买了草莓”
沈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老规矩——草莓,洗好的,在保鲜盒里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袋让裴檀愣了一下:整整一摞笔记本,化学、数学、英语、语文,每一科都有,封面上标了月份——七月、八月,里面是沈槐提前写的复习提纲,每章重点用红笔标注,旁边留了空白写批注的位置
“你暑假做两次化疗,”沈槐蹲在茶几旁边一本一本地给裴檀看,“中间有间隔期,化疗那一周什么都不用干,但第二周如果有力气,可以看点东西,我把每科的框架都列好了,你不用做题,只看就行,看不动就别看,没关系”
裴檀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化学的有机推断,数学的导数大题,英语的完形填空高频词,每一页都是沈槐的笔迹——他认得出沈槐的字,和化学笔记上那些一模一样,字迹工整,行距匀称,红笔标注的地方用力很大,纸背上能摸到微微的凹痕
“你什么时候写的?”裴檀说
“晚上,晚自习之后”
“你是不是不睡觉?”
“睡了”
“睡多久?”
“够用”沈槐抬起头,看着裴檀,眼神认真得让裴檀忽然说不出话
“昨天你在天台问我,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说是”
“嗯”沈槐说
“但我还没有好好回答你”裴檀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做什么重大的正式发言,但他穿着沈槐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看起来不像发言,更像一个做完作业之后鼓起勇气坦白考试没及格的小孩
“去年六月,你说你喜欢我,我说‘没说不可以’,也‘没说可以’,然后过了一年,这一年里你从来没有催过我,没有逼过我,没有问过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只是每周六来,带草莓,带笔记,陪我坐一会儿,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轻易开口,因为如果我说了,我怕有一天不在了,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是’字里”
裴檀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了沈槐的手
“但是我昨天站在天台上的时候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一直在怕‘将来’,怕将来会复发,怕将来会恶化,怕将来会走,可是如果我一直怕将来,现在就没有了,现在就是没有你,也没有我,也没有‘我们’,我不想那样”
他抬头看着沈槐,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打进来,照在沈槐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成淡金色,像秋天晒干了的稻草
“所以我的回答是——沈槐,我想和你在一起,从现在开始,到我死的那一天”
沈槐沉默了好一会儿。裴檀以为他要说一些安慰的话,或者温柔的话,或者任何正常人会说的话,但沈槐说的是:“你的‘死’字用得不对”裴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沈槐没有笑,他继续说——“你说‘到我死的那一天’,这个说法把结束权给了那个东西。你应该说‘到我活着的最后一天’”
裴檀的笑容慢慢收住,他觉得眼眶又有点酸,这次不是悲伤,是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到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温暖的、几乎滚烫的情感,沈槐在帮他换一个字。把“死”换成“活着”,沈槐从来不回避他会死这件事,但他从来不把他的死当作主语。他的主语永远是“活着”,是“现在”,是“今天”
“到我活着的最后一天”裴檀把沈槐帮他改过的句子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念得很轻很慢,像是第一次学着怎么说话
沈槐点了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那只银色打火机,裴檀在三月末交给他的,跟他说“保管到我死”,沈槐把它带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旧的银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
“这个,还是你留着”沈槐说
“为什么”
“你说了‘活着的最后一天’那我就不帮你保管了,你自己保管等你活着的最后一天,再还给我”
裴檀把打火机拿起来,翻过来看底下的那行字——不要试图留住火焰,字迹已经被磨得更模糊了,他用拇指来回摩挲那行字,指甲被翻起的毛边钩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找了一支记号笔,他蹲在茶几旁边,在那行字的下面,用自己的笔迹写了一行新的小字,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连笔锋都在打颤
他写完,把打火机放回沈槐手心
沈槐低头看,下面多了六个字——“但我就是火焰”
他把打火机握在掌心里,看着裴檀,嘴角慢慢往上弯,弯到一半停住了,又继续弯上去,裴檀看见他那个表情,也笑了,两个人蹲在茶几两边,膝盖隔着茶几碰在一起,对着那只打火机像两个刚发现了一个珍贵又毫无用处的宝贝的小学生
“这句话比你原来那句好”沈槐说
“哪句”
“不要试图留住火焰”沈槐把打火机放回茶几上,让阳光照在那两行字上,一行旧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一行新的,笔锋清晰墨迹崭新,“那句是放弃,这句是承认,承认你自己是火焰,不是什么会被风吹灭的东西,你是火,你在哪里,哪里就是亮的”
裴檀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茶几对面伸过来,和沈槐的手扣在一起,打火机上的新墨还没有完全干,黑色笔迹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反光,像一小片刚刚凝固的夜晚
那天下午,沈槐帮裴檀把那几本暑假复习提纲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旁边码着裴檀的药盒、体温计和一包没拆封的口罩,裴檀靠在床头,看着沈槐在他房间里走来走去——检查窗帘的遮光率够不够,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六度怕裴檀感冒,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裴檀想起高一刚认识的时候,沈槐从来不会进他房间,每次来送笔记都站在门口,把东西递给他就走,现在他在他的房间里像在自己家一样,知道药在哪里、水杯在哪里、空调遥控器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比告白更重要的事,沈槐走进了他的生活,却没有被他的病吓跑,他看到了所有的难堪——呕吐、晕倒、骨穿之后的虚汗、化疗之后的脱发——但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出去的意思
“沈槐”裴檀坐在床边叫他的名字
“嗯?”沈槐正蹲在地上帮他把拖鞋摆正
“你在我心里住了很久了,从高一到现在”
沈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裴檀,裴檀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也不像在天台上那样泪流满面,他是平静的、确信的,是那颗黑石子终于从河底被捞出来,洗去了泥沙,在太阳底下发着属于它自己的光芒
“以后也会在”沈槐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在裴檀额头上亲了一下,和几个月前在病床边一模一样,裴檀闭上眼,感觉到那个温热的触感落下来,像一小片阳光落在冬天的窗台
窗外有人在放暑假的第一声鞭炮——大概是谁家小孩考完试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很快被蝉鸣盖过去,空气里飘进来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那是隔壁家阿姨在给老人熬汤药
裴檀把那只银色打火机放在枕头底下,和沈槐的化学笔记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