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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告白

馀烬

六月

高二下学期最后一次晚自习,明天开始放暑假,高三开学就是总复习,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晚自习结束后,裴檀给沈槐发了一条消息:“天台,老地方”

他到的时候,沈槐已经到了,沈槐站在矮墙边上,背对着楼梯口,望着操场,操场上没有灯,草皮和跑道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远处校门口的路灯漏过来一点光,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长,裴檀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沈槐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爬楼太慢”

“你嫌慢可以下去接我”裴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六月的晚风是热的,带着操场边青草被暴晒一天之后散发出的干甜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蝉鸣,从不知哪棵树上漏出来

“明天就放假了”沈槐说

“嗯”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

“化疗,两次”裴檀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暑假要去哪里旅游,他的身体比冬天好了一些,但血象始终没有恢复到可以停药的程度,医生说他需要再做两次巩固化疗,时间定在七月中旬和八月底

沈槐沉默了一会儿:“暑假我陪你去”

“不用,你好好复习,快高三了”

“我陪你”沈槐的语气不容拒绝,裴檀没有再推,他知道推不掉,沈槐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要到裴檀的名字开始,从他在缺交名单上替裴檀补空白卷开始,从他说“我喜欢你”开始,他没有改过任何一个关于裴檀的决定

裴檀深吸一口气,肺里灌进温热的、带着蝉鸣的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转身面对沈槐,沈槐看见他手心里的东西——是一根红线,不是商店买的,是自己搓的,几股红棉线拧在一起,两头烧过,结成了一个小小的环,不是很精致,但看得出来用了心,每一股线都搓得匀称,打结的地方反复绕了好几圈

“这是什么”沈槐说

“月老绳”裴檀把红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矮墙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上去很镇定,但拿着红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腹摩挲着棉线的纹理,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去年五月,也是在这个天台上,你跟我说你喜欢我,那时候我没有好好回答你。我说‘没说不行’,又说‘没说可以’我给了你一个最混蛋的答案”

“那不算混蛋”沈槐说

“让我说完”裴檀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这一年,我住了四次院,做了三次化疗,我吐的时候你帮我擦脸,我晕倒的时候你托着我的头,我吃不下饭的时候你熬粥,你每周六坐一个小时公交车来我家,带草莓,带笔记,带化学卷子,你从来没说过累,我对你说过很多谎话,说我还好,说我没事,说只是常规检查,我跟你拉了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瞒你,今天是六月最后一天,我想跟你说的是实话”

他停了一下,操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矮墙上的灰尘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回原来的位置

“我喜欢你”

裴檀把红线放在沈槐掌心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中间夹着那条软软的、微凉的红线

“从高一开学那天就喜欢你,从你在走廊上问我叫什么名字就喜欢你,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喜欢你的”

蝉鸣忽然变响了,远处校门口的保安亭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模糊的旋律被夜风吹散,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沈槐没有说话,裴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慌,他把手从沈槐手背上移开,说“你要是不想要这条线——”

沈槐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说不要”沈槐的声音很稳,他的手也很稳,和裴檀发抖的手指完全不同,他把那条红线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把另一头绕在裴檀的手腕上,也打了一个结,两个结都打得歪歪扭扭,但他打得很认真,每一下都把线收紧,又怕收太紧了勒到裴檀

“你从高一开学那天喜欢我?”沈槐一边打结一边说,语调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的是什么,但他的手在把线收紧的瞬间顿了一下,“我从高一开学那天就想知道你的名字。你不是忘了说,你是觉得没必要,但对我来说,你是那天最有必要的一件事”

裴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线的一头连着自己,另一头连着沈槐,手腕上的脉搏贴着红线在跳,两边的脉搏隔着一段很短的物理距离,踩着同一个频率

“这算是吗?”沈槐看着两个人手腕间的红线

“是什么”

“我们在一起了”

裴檀看着矮墙上剩余的那一小截线头,看着两只手腕被红线连在一起,看着沈槐腕骨上突出的那块骨头和红线摩擦留下的淡淡红痕,他笑了,不是意外,不是感动,是如释重负——好像他花了两年时间推开这个人,又花了两年时间确认这个人推不开,然后发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推开

“是”他说

沈槐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裴檀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但裴檀没有抽泣,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安静地让眼泪流下来,安静地让沈槐帮他擦掉,他哭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皱着脸的,不是撕心裂肺的,是安静的、几乎静止的,只是眼眶盛不住那么多情感,溢出来了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沈槐说,他把两个人手腕上的红线轻轻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个结不会松开

裴檀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倾了一下,把额头抵在沈槐的肩膀上,沈槐的校服短袖上有洗衣液的柠檬味,混着他自己运动后的体温,和天台矮墙上陈旧的灰尘味,一起钻进裴檀的鼻腔,他把眼睛压在沈槐的肩膀上,感觉到沈槐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很轻,但很稳,像一棵树用树根抓紧了土壤

红线在两个人之间微微晃动,被月光和远处保安亭的灯光交替照亮,像一根会呼吸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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