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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就要来了

馀烬

裴檀出院那天是三月末。

断断续续住了将近四个月的院,从十二月到三月,跨过了整个冬天,出院的时候梧桐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开始鼓了,一粒一粒褐色的芽苞顶着薄薄的绒毛,像攥紧的小拳头,沈槐去帮他拿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几袋没吃完的营养品,裴檀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但比住院前好了一点,不用扶着墙了。他穿着沈槐给他带的一件干净卫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我妈说让你留下吃饭”裴檀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说

“你家还是食堂?”

“我家”裴檀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往上翘

那天晚上,沈槐在裴檀家吃了晚饭,裴檀妈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蛋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她说沈槐这几个月辛苦了,天天往医院跑,比亲儿子还亲,沈槐说没什么应该的,裴檀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妈立刻换了个话题,问沈槐最近学习怎么样,期中考试考了第几,沈槐说第八,他妈说“第八啊,比上学期掉了”,语气和他亲妈一模一样,裴檀把筷子放下,说“妈你能不能别查人家成绩”,他妈笑了,说好好好不查了

吃完饭裴檀送沈槐到公交站,三月的晚风还是凉的,裴檀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站牌旁边打了个寒噤,沈槐说你别送了,风大,裴檀说我自己想送,你管我

公交车来了,沈槐上车之前,裴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槐手里,沈槐低头一看,是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外壳被磨得更亮了,边角的铜色从银漆底下透出来,比高一的时候又旧了一些

“这个,你拿着”裴檀说

“这不是你的吗?”

“之前你帮我保管了两个月,后来又还给我了,现在我重新给你,你帮我保管到——”他停了一下,犹豫了一瞬才继续说,“到我死”

沈槐把打火机攥在手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和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触感,他想起高一那个下午,裴檀在操场边随手一抛,说“给你了”,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只普通打火机,后来他看到了底部的字,后来裴檀在病床上告诉他那几个字是化疗的夜里用指甲刻的,后来他在天台划了一根火柴。这只打火机从操场到宿舍,从宿舍到裴檀家,从裴檀家到他手里,来来回回,被握过无数次,每一次交接,都像是在说一句话——不是“给你”,是“我还是在你这里比较安心”

“保管到你死”沈槐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承诺,而不是一个关于死亡的契约

裴檀笑了一下,公交车门开了,沈槐上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裴檀还站在站牌下面,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乱糟糟的,但他没有去整理,他举起一只手,冲沈槐挥了一下。沈槐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也举了一下,裴檀看见了,低头笑出声,然后转身往小区走。他的背影还是瘦的,但步伐比冬天的时候轻了一点

沈槐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手一直握着它

四月,裴檀开始尝试复课,不是正式复课,医生说他的血象还没有稳定到可以每天上学的程度,但可以在身体感觉好的时候去坐半天,裴檀选了周二和周四的上午——这两天有语文课和化学课,语文课可以听故事,化学课可以见到沈槐

沈槐第一次在走廊上重新看见裴檀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裴檀坐在十一班的教室里,靠窗倒数第二排——他原来的位置,班主任给他保留了,上面还贴着上学期的名字条,他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听老师讲《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沈槐从窗外走过去的时候,裴檀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裴檀冲他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像是在说“我在上课,别打扰我”沈槐低头笑着走回一班教室,张明看见他进来,问“你笑什么”,沈槐说没笑。张明说你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沈槐说你看错了

五月的某一天,裴檀在复课半天之后没有立刻回家,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沈槐放学,放学铃响之后,沈槐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校门口那个穿蓝色卫衣的身影,站在梧桐树荫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田径队,操场上的夕阳把跑道晒得发红,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练起跑,发令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你怎么没回去?”沈槐走过去

“等你”

“等我干嘛?”

“想走走”裴檀说,他们沿着学校后面那条小路慢慢走,小路两边是居民区,墙上爬着爬山虎,嫩绿的新叶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有老人在楼下下象棋,棋子啪嗒啪嗒地落在棋盘上,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窜过去,后面跟着一条小黄狗,狗跑得比车还快,裴檀走得比冬天快了一点,虽然还是需要时不时停一下喘口气,但至少不用扶着墙了,沈槐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他,但裴檀每次都说“不用”,沈槐就把手收回去,过两分钟又重新伸出来

他们走到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出几株蒲公英,毛茸茸的白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槐树”裴檀仰头看着树冠,忽然笑了起来,“跟你同名”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看到槐树都会想到你”

沈槐转过身看着裴檀:“你以后每年春天,都会看到槐树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声明的承诺——你以后每年春天都会在

裴檀听懂了,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槐的手,两个人在那棵大槐树下站了很久,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地上,也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远处的狗叫了一声,棋局散了,路灯亮了,沈槐的手把裴檀的手完全包住,拇指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皮肤底下不太有力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沈槐”裴檀忽然开口

“嗯”

“我想考大学”

沈槐转头看他。裴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亮的,和天台上说“想留住点什么”的时候一样亮,他说:“可能考不上,可能上不了几天就倒了,但我还是想试试。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结束了”

沈槐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感觉到裴檀指骨上每一处突出的棱角——“那就考,考不上我替你考”

“你替我考?咱俩长得又不像”

“那我帮你复习”

裴檀笑了一声,把头靠在沈槐的肩膀上,他的额头贴着沈槐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沈槐颈动脉在有规律地搏动,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有时同步,有时一先一后,他没有说话,沈槐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夏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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